第三日五更,雾候照旧起来。柳执事在院门外报:起处挪到了潭口,潭面一片白,自起自收,收得比石根那几日齐整。
夜宸披衣起来,把这一行写进值记。水口栏立到今日,头一回有「潭口」两个字。
「昨夜潭边有人么。」他问。
「值房的人没过石堆。」柳执事说,「我们的人也没过。都在渡口这头看着。」
夜宸点头。雾抵了潭,人不能跟着抵。戒律堂往潭边一站,对面对这条水路的处置当天就得改。他换了个守法,不守潭,守渡口。
渡口离潭口里许,当中隔着一带乱石滩,夜里没有风的时候,潭那头的水声顺着滩面传过来,闷,但是听得真。顾长锋少年时下过潭,知道潭里的动静该用什么听。
「你听石上,我听水里。」顾长锋说,「潭里有东西动,先震滩,后响水。两样差着的时辰,就是它离岸的远近。」
第一夜无事。雾起了,收了,滩上只有虫声。顾长锋让他把耳朵贴在滩石上试了一回,石头底下的水声跟水面上不一样,沉,散,分不出远近。「先听会了,后半夜才听得出多的。」夜宸贴了半刻,直起身来,掌心沾着夜里滩石的潮气。
第二夜戌时末,虫声停了一停。
顾长锋按住夜宸的手背。两个人都不说话。滩面那头先传来一下闷震,隔了三四息,水里响了一声,不高,像有人在深处拿手掌拍了一下水面。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又是一回。先震,后响。时辰对得上雾收,也对得上石根那几日雾起收的间隔。
「潭底有东西在动。」顾长锋收回手,「动的还不是活物。活物不会一趟一趟走直线。」
天亮后夜宸回堂。值记两报,第二报写的是「潭口雾候如前,渡口夜闻水响两回,时辰见详录」。陆秉看罢,问名头。
「起尸处无拖痕,尸自水上来。」夜宸说,「水口三证在册。册上那两个字,请把待字落掉。」
陆秉提笔落了批,行文主峰请允。午后回文到,就一行:潭口滩地三十年前封渊时划归渊务重地,勘须主峰允。
夜宸把回文看了两遍,午后托值房把三十年前封渊那一段旧卷又调了一遍。渊务重地四个字,旧卷里查不出,连滩地划归的字样都没有。话在卷外,凭据却备得规规矩矩,连年月都给了一个。动东西先备一句话作凭据,这一回备的是一道门。
「路堵上了。」陆秉说。
「堵上的路,说明路上有东西。」夜宸把回文归档,「他们备下这句话,不是今日备的。等我们走到潭口,是他们备它的日子到了。」
第三日用在对牌上。三回事都办完了,旧卷、底单、登记簿,牌搁在袖里已经压出了印。午后他上了天澜峰。
后殿里掌门正在看一摞卷。夜宸把对牌双手呈上。
「用完了?」
「用完了。」
凌朔接过牌,翻看两面,渊字值字都在,边缘的磨圆比先前又深了些。他把牌收进案下,没有立刻抬眼。
「三十年前,把岑安调去渊口的那道条子,押位是空的。」掌门说。
夜宸站着没动。岑安这个名字,是柳执事前几日才交出来的,交接册上只有一个调字,去向空白。
「学生见过一张空押的条子。」他说。
「你见过的是新的。」凌朔说,「空押这个做法,比你想的老。落押的人押上的是自己,所以人人都等别人先落。三十年前那一道等来了什么,你自己翻过。下一道不会等太久。」
他把那摞卷往旁边推了推。
「三日之内,潭口那边会有人动。」掌门说,「他们动,你记。册记得越厚,先落笔的那个就越急。」
夜宸行礼退出。走到殿门外他回头望了一眼,殿里没有灯,那摞卷看不真切。掌门连三日之数都替他算了,算的和顾长锋听水听出来的日子是同一个。山上那一头,眼睛也在潭上。
第三夜,亥时刚过,虫声齐齐地断了。
这回不是一回两回。滩面那头的闷震连成了片,一声挨着一声,中间夹着石头入水的闷响,沉,慢,落一下隔一阵再落一下。顾长锋把耳朵贴在滩石上,贴了半刻,起来的时候眉头拧着。
「船。」他说,「载着石头的船,一趟一趟往潭心去。这是在填潭。」
水响一直到四更才停。顾长锋按着滩石数过,落石的闷响前后八十余下,一趟船装得下十几块,照这个数,昨夜过潭的船在六趟往上。停了之后,潭那头静得反常,连虫声都没有回来。
天明柳执事来报:潭口雾绝。潭边新添了渣石,堆得齐整,水线往里缩了半丈。雾没了。
堂上,陆秉听完报,提笔在册上落了一行:潭口既填,水路自明。又在先前那个待字旁边批了四个小字:勘罢,人自勘之。
「他们连夜运石,运的每一条船,」夜宸对录事说,「都是替我们画出来的口供。口不用勘了,他们自己认了。」
这话说完,堂上没人接。可陆秉把那一行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念完他说:「入卷。」
散堂之后柳执事留了下来,从怀里取出一块拓片。
「今早我们的人去潭边照录,新渣石有一块翻在面上,背面有刻痕。」柳执事把拓片摊开,「我照原样拓的。石是昨夜新落的。」
拓片上三道横,一道竖,竖底一点。
夜宸盯着看了很久。三横一竖,竖底一点。这个暗号是他定的,定在崖根灰堆旁边那块平石上,来接的意思。头一回落笔在平石,第二回出现在赵三堆起的灰堆上。如今是第三回,在昨夜新落的潭边石上。
可这块石头,昨夜才随填潭的船落进潭边。
「两种可能。」柳执事说。
「不是两种。」夜宸把拓片卷起来,「一种。赵三要么活着,要么活着过。石头是新落的,刻痕的茬口也是新的。刻的人在刻的时候,人在潭底那头。」
「也可能是钓。」柳执事声音压低了,「他们撬出了这个暗号,摆在那里,等你下水。」
「是钓。」夜宸说,「所以才要刻。他们知道我会认出来,也知道我会想这一层。他们赌的就是我想完这一层之后,不敢不去。」
他夜里回到听松院,把拓片压在案上,对着灯坐了半宿。
碑在识海里那点凉意,自封缝那日起就没动过。可今夜碑面新字的第九笔落下去的时候,那一笔收尾,凉意里透上来一线热。很细,从碑面往上走,走到识海边上就停了。他试着把神识往热意上探,热意不避,也不迎,就停在那里,像一星埋在灰里的火。封缝那夜他判过,渊底进出另有口。如今口填了,热意反倒来了。
热意对着的方向,是潭。
潭底那个刻字的人,在等他下水。碑替他先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