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前晌,船到下头那处卡口。
水面上一道木栅横过河心,栅上穿了两只铁环,环里穿着粗绳。木栅靠岸那一头,一间小屋,屋墙是土坯的,墙根被水泡得发黑,泡到的地方苔色发绿。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漆落了大半,露着白木,白木上一道裂纹从上通到下。往屋里看,一张桌,一盏灯还没有熄,墙上钉着一排钉,钉上挂着两件旧衫,衣角被风吹得动。屋后晾着一根竹竿,竿上搭着一件青布短褂,褂子的袖口卷着。
船家把篙插进水里,船慢下来,靠着栅口那头。
「船号。」屋里有声音。
船家报了船号与去处。屋门开了,出来一个人,四十上下,袖子卷到肘上,手里提着一册。他走到岸边,弯下腰看了看船,又往舱里看。
「货。」
「空船。」船家说,「搭一个人。」
那人把册子翻开,笔蘸了墨。
「从哪一处来。」
「北边衙署那头的埠头。」
「往哪一处去。」
「山根。」
那人落一行字,落了船号、来处、去处。落完他把笔搁在册页上,抬起头看夜宸。
「你带的什么。」
「纸。」夜宸说。
「往山根做什么。」
「回值守的地方。」夜宸说,「凭上写着,要看的看凭。」
那人把笔从册页上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没有再问。
他把册子往怀里一收,从岸上跳到船头,船晃了一晃。他要看布囊。夜宸把布囊打开,三张照抄取出来给他看。那人接过去,先看纸边,三张纸的边都裁得直;再看落款,两处落款是照抄的手,笔画一样;最后看折痕,凭照抄折过三折,折痕压得软,别处没有折痕。
看到第三张,他的手停住了。他把三张并齐,用拇指在纸角上捻了一捻,捻开看了看纸的层数。出界凭的照抄页右下,落款处方戳左下压着一记小印,小印边上描了一记,四字在旁边。
「这一记印,」他说,「上一回见是去年冬里。」
「北衙的。」夜宸说。
那人再把那一记看了两回,把三张照抄合起,双手递回来。递的时候他用两只手,纸边朝着夜宸那一面。他问了一句:这一记印的主人,如今在哪一处。夜宸说在北衙。那人点头,说北衙的印他见过三四回,回回都是空手过卡的人带着。他从怀里摸出册子,在刚落的行底下添了一笔:看凭,凭照抄,北衙印一记。
「过。」他说。
他跳回岸上,把手里那册在膝上一磕,磕齐了页,挟在腋下。船家把篙一撑,船往栅口走。夜宸出声叫住。
「这一册,」他说,「往北的那一本在不在。」
那人回头。
「你看往北的做什么。」
「照旧例看一行。」夜宸说,「我北上那一路,就在你们册上。往北的册一季一送,送到北衙文书房。我想看看落到哪一处。」
「例上有这一条。」
「认字的例上有,看册落名。」夜宸说,「我落一行位号,再请你在册尾注一行。」
那人说看册是衙门之间的事,一个人看,一个人注,注了就算数。他问了一句要落哪一年的册,夜宸说近一月。
那人想了一想,转身进屋。屋里翻纸的声音响了一阵,他抱着两册出来,把上头那一册搁在船板上,翻开封皮。
册厚,纸湿过又干,页边起了波纹,翻的时候声音发涩。封皮是硬纸,面上写着册名与年份,年份那一处被人用指甲刮过,刮出一道白。里头第一页有一行抬头,写的是「水上往来」,字大一号。前头几十页是船,行式简单,船号、来处、去处、日子;后头一段是人,行式换了:日子、位号、事由、去处,行与行之间隔得匀。
夜宸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十日前。那一行在。
事由一行四个字:应调北上。落名栏里落着他的位号,底下带一个文号。四字的笔画瘦直,是他的位号那一手。他看了两回,把这一页的页码记住,翻过去。
往上再看一行,他停住了。
上一行的日子,在他那一行之前一日。事由三个字:查纸账。去处写往北。落名栏空着,栏底画着一道横记。
他把这一页看了三回。
「这一行,」他问,「谁落的。」
那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
「不记得名。」他说,「那一日来的两个人,走得快。登的时候我说落个名,前头那个人说不落,说名在册上,画一道记就成。」
「画记的人什么样子。」
「瘦。」那人说,「手上有墨,袖口上画着一道横记。他画完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把记盖住了。两个人往北去,走了大半日,看不见影。」
「往北去的那一条路,过山根么。」
「过。」那人说,「北卡在山根以南三十里,再往南是宗门的山门。」
夜宸取裁纸,先在船板上摊平,用掌把纸背抹过一遍。裁纸裁得方,边上有毛,他没有动。落笔之前他把笔在砚边刮净,再蘸墨,抄的是日子、事由、去处三样,行距照着册上的行距。落名栏他写了四个字:栏内空记。抄完他请那人在照抄页脚注一行,注的是「看册照抄一件」。那人把自己的册子摊在船板上,照着抄了一行在册尾,注的是「有人看往北之册,抄一件」。两处都落了名,落了日子。落完那人把那支笔在砚里蘸了一蘸,笔尖上留着一小撮墨,他把墨在砚边上刮净,才把笔搁回册上。
「这一本册子,」夜宸问,「送往北边,走几日。」
「一季一送。」那人说,「一季的册封匣,走驿道送北衙文书房。」
夜宸把这一句落进备考。落完他问了一句:往南的卡口,还是你们这一班么。那人说,他守的这一处归巡检司派,往南那两处归陆上的卡子管,两下里不通气,他管的是水上这一段。
那人把册子抱起,往屋走。
「往南那两处,这两年是换过人的。」他说,「换来的不认地方上的凭。你手里那一记印,是北边的印,他们认。」
「他们守什么。」
「不晓得。」那人说。他把册子搁回屋里,出来解了栅上的绳,把木栅拉开一道口子。
船从口子里过去。水在栅齿上分出几道细流,落回河里的时候溅起一片白。栅上那两只铁环被水泡得发黑,环口磨得亮,是绳勒出来的。船过栅之后,水色浅了一线,河底的石子看得见,一颗一颗贴在泥上。夜宸回头看,那间小屋在岸上缩成一小块,木牌上的白木在日头里亮了一亮。
他回舱里坐下,把照抄拿在手里,看的是「查纸账」那三个字。字是楷的,笔画不瘦不肥,写的人落笔稳。他把这一页夹进布囊,与出界凭的照抄并在一处,两张纸的边对齐。
船往下游走。日头偏过中天,水面上的白光换成一片浮金。船家把篙换到另一边,又把昨日削的那根竹签取出来,签头上的尖磨平了,他把它插在舱板上。
「前头还有一处卡。」他说。
「夜里过。」夜宸说,「白日的那一处看过了,夜里那一处走缝。」
船家应了一声,把外衫脱下来搭在船头,赤着上身撑篙,背上的汗在日头里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