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听松院后堂。
辰时刚过,主峰文书房的主事带着四名书办到了。文书装在一条长木匣里,匣上贴封,封上有主峰的印。陆秉在案后坐定,戒律堂两名录事一左一右,夜宸照旧坐靠墙那一列。
传功殿来点交的是文书房剩下的三个人:年长的书办,一名管册的,一名管印的。三个人进门之前在门槛外站成一排,把随身的钥匙都解下来,放在门槛里的矮几上。
点交的时辰是主峰定的:辰时开匣,午前把令、印、钥匙交完,午后点卷,申时毕。堂上摆了三张案:正中那张放行文与印,左首那张放令,右首那张放钥匙与名册。墙根先空出九口箱子的位置,箱子还没有到,地上先铺了席。
陆秉叫人开匣。
匣里是行文两页。头一页写的是权柄的划分,三条。第二条与第三条之间另加了一行小字,写的是:殿中旧档,凡与清冢案、渊务、勘验相关者,一律点交戒律堂,逐号造册,不得截留。
陆秉把第二页念了一遍,念的是点交的程目:一交令,二交卷,三交印,四交钥匙,五交当差名册。念完问年长书办:「五样,你们认得全么。」
年长书办说:「认得。」
头一样是令。
封渊令是一枚半尺长的令符,铜面,边上刻着渊纹。这一枚令是三年前沈清源请下来的,此后凡下渊、凡封缝、凡在渊口动土,皆凭此令。年长书办把令捧到案前,陆秉验过铜面与刻纹,叫录事照录:「封渊令一枚,铜面,边上刻渊纹,面上一处磕痕,在右下。」
主峰来的主事把令接过去,当着堂上包进一块旧锦,锦上另打一结,结上压主峰的印。他没有当场带走,先放在案左那一头,说:「今日缴回的,先留在案上。等三处的印都齐了,一并上峰。」
第二样是卷。
这一样最费工夫。传功殿存下的旧档一共抬进来九口木箱,箱子按号排在后堂墙根。抬箱的是戒律堂的四个差役,两个人抬一口,来回两趟。箱子是旧木箱,箱角包着铁,箱盖上用朱笔写着号。
第一口箱抬进来的时候,陆秉叫人先验封:封条上的印是不是殿印,封条有没有起过。九口箱都验过,八口是原封,一口的封条下头压着一线新痕,像是起过又贴回的。陆秉叫把那口箱单独放在墙边,箱号念出来记下。
录事开箱也讲规矩:开一口,看一样,念一样,记一行,不许跳号,不许合并。念的时候堂上不许有人说话。
陆秉不许抬箱子的人动手,叫戒律堂的录事逐号开箱、逐号看、逐号记。念到第十四号的时候,念的是三年前勘验的那一份底稿;念到第十九号的时候,念的是渊口历年上报的薄册。
夜宸坐在墙边听着。念到「渊口」两个字,他的手指在膝上抬了一下。
第十九号箱里有一册,纸软,边上被虫蛀过两处。录事念了封皮上的字:「渊口值守簿,三十年前至二十年前。」陆秉叫把这一册单独摆出来,另放案右。
年长书办说:「这一册是旧册,早年就归在架上。」
陆秉说:「归在架上,也归在殿里。今日起归在堂里。」
第三样是印。
传功殿的殿印两方:一方正印,一方行文用的副印。管印的那个人把两方印都捧上案,另交一张印痕纸,纸上盖着两方的印痕,用来对形。
陆秉对过形,问了一句:「这两方印,平日谁管。」
管印的人说:「平日在我这儿,钥匙在殿里。掌印用印,要殿里的话。」
陆秉把印痕纸对着光看了一会儿,问:「副印上一处磕痕,正印上有没有。」
管印的人说:「正印上没有。」
陆秉说:「两方印是一套,磕痕对不上,说明副印用得比正印多。多的那些,用在哪里。」
管印的人说:「殿里的行文、勘验的照录、医案的押印,都用副印。」
陆秉叫录事把这一句照录。
陆秉说:「三日前堂上问过一句话:二纸医案上的印是谁盖的。你今日答得上么。」
管印的人说:「医案上的印是殿印,用的是副印。至于哪一日盖的、谁盖的,我答不上来。」
陆秉说:「答不上来这四个字,照录。另录一行:掌印之人,殿中至今无人认。」
第四样是钥匙。
门槛里那矮几上摆着七八把。管册的人一把一把报:这一把开卷架,这一把开旧档柜,这一把开殿后小库,这一把开文书房的锁。报到第六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这一把是渊口那一处的柜锁的备份。」
陆秉说:「渊口那一处的钥匙,为什么在殿里。」
管册的人说:「早年印随位走,钥匙归值夜的人。后来殿里管渊务,钥匙另配一把备份,放在殿里。」
陆秉说:「这一把从今日起归渊口那一头,你写一张移交条。」
管册的人写了。写完按了手印。
第五样是当差名册。
名册一册,写的是传功殿当差的十七个人的名字与职事。陆秉念了一遍,念到「周」与「陈」两个名字的时候,堂上静了一下。念完他说:「这一册今日抄一份存堂,原件仍留殿里。殿里的人,一个都不动,照旧当差。」
年长书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陆秉说:「权收回来,人不换。换人容易,换人以后卷就看不清了。」
这一句也入了卷。
点交到申时才完。九口木箱重新贴封,封上落戒律堂的印;箱号照旧,另加一行「本日归堂」。封渊令留在案左,等三处的印齐了一起上峰。钥匙分成两串:一串归戒律堂,一串当日叫人送去渊口,交给当值的。
夜宸领到那一串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把钥匙握在手里,铜是凉的。
出后堂之前,陆秉叫住他,说:「渊口那一处的值守,行文上写的是另行派人。这一句你看清了。」
夜宸说:「看清了。」
陆秉说:「看清了就好。那一面牌还没有收,位子还悬着。你回去,照旧办你的事。」
夜宸应了一声,出去了。
出听松院的院门,天已经全黑。他沿着那条道上山的方向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西侧角门出。角门的值夜人认得他,没有查他手上的钥匙。路上他碰见渊口值守房的老差役,老差役是来听松院送上一旬簿子的,两个人站在路当中说了几句。老差役问他堂上的事办完没有。夜宸说办完了,权收回来了。老差役说,权收回去,渊口还是渊口。夜宸说,是。两个人分头走了。
当夜他回西厢,把今日点交的五样各落一行备考:令一枚、卷九箱、印两方、钥匙两串、名册一册。落完他在末尾添了一行:权收了,人还在原位子上;位子悬着,事没有完。
那一夜里他睡得浅。寅时前后醒了,起来把窗推开。西边的云压得很低,渊口那个方向看不见。他把手心里的钥匙换到另一只手,铜已经叫他捂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