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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日,渊口。

清早的四样事照旧。夜宸起身先把潭边看了一圈:水面比前一日落半指,石棱上的旧水线还看得见。石棱下、平石边、缝口外三处的水线他都用短竹竿量过,三处的数都比上一旬低一指上下。再看缝口:藤蔓照原样盖着,昨夜的风没有吹开,老差役压在藤上的那块小石还在原处。回来翻值守簿,把前一夜值夜人落的那一笔对过,那一笔是位号,收处带顿,这个手他认得。最后把这一旬的簿子取出来,把前三日的事各补一行:看水一行、缝口一行、下渊一行。这一旬要报的是四样:水、缝、值、验石。

簿子补到第三行的时候,听松院的人到了。

来人是巳时到的。一名戒律堂录事、一名差役,走的是崖根那条路,没有上山。录事手里拿着两张纸:一张是昨日那份详录的清本,一张是陆秉的批条。

批条是窄条纸,纸上有三行字,行距很宽,是陆秉的字,横平竖直,收处不挑。点交的手续在案上办。夜宸验过批条上的印,在收件行上落名。办完他问:「批条上是问,还是查。」

录事说:「问。首座说了三个字:问三句。」

夜宸问:「批条之外,首座还有话么。」

录事说:「有。他说这一宗详录,是他今日过手的第一宗渊口的详录。」

头一句问的是那两个字。批条上写的是:内层所见,为何写「纹样」,不写别的。

夜宸说:「写在纸上的是形。看的人心里有数。」

录事说:「这一句照录。」

录事又问了一遍:「首座的意思是,写「纹样」两个字,日后有人来问,怎么答。」

夜宸说:「日后有人来问,就答:形在那里,量尺寸就是。」

录事照录。

第二句问的是还要不要下渊。批条上写的是:三层既已照录,是否再探。

夜宸说:「不再探。探一回,缝里就要留一回新痕。留了痕,第二回进去的人就知道有人来过。」

录事说:「那这一处的石层,就以这一宗详录为准了。」

夜宸说:「以详录为准。」

录事把这一句也照录了,抬头说:「第三句在批条后头,问的是日子。」

夜宸说:「什么日子。」

录事说:「主峰问,渊口这一处的验石之事,几时可以结。」

夜宸说:「等主峰的话。主峰叫结,就结。」

录事落了笔。收纸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不在批条上的话:「昨日那些数,三层之间的距离,要不要另抄一册送上峰。」

夜宸说:「送。批条上写的是照录所见,不必由我另请。」

录事把这一句也写了进去,收好两张纸,与差役原路走了。走之前他把那张详录清本留下,说堂上另存一册。

人走了以后,值守房只剩夜宸一个。他把门关上,没有点灯。

午后天阴下来,潭面上浮起一层白。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昨日看的那些东西从头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层凿痕、最里头那一层的收笔往上挑、方框缺的那一角在左下、起笔的横头上带着往下压的那一点。

过完他做了两件事。

头一件是给北衙写回文。这一旬的簿子照旧要报,他在末页添一行:本处验石之事,详录已呈听松院。写完编号抄存,落名落日子。

第二件是翻备考。

他把备考翻到最前头。纸上是早年他自己立的一条例:凡纸上没有的事报碑;碑上的事落备考,不进卷。这条例目他早年立下,立的时候值守房里还没有那一堵墙,墙上也没有那八条门例。

翻到末页,他把笔蘸饱,另起新页。

新页的页头他写了四个字:渊壁一层。

底下落三行。

头一行:渊里有人动过手。

第二行:动了很多年。壁上三层里,最里面一层最古,古到边被石浆填过。

第三行:刻那一层的人识字,识的是碑上那种字。

三行写完,他停了一会儿,又落第四行:此层不报。

落完这一行,他把这张从头看了一遍。看的时候他在头一行「有人」两个字上圈了一下,没有改。

为什么不报,他在心里替自己算过三遍。

报了,头一件事是传遍三堂。堂上前几日的权刚收回来,各堂的眼睛都在听松院;这一个名目一报上去,明日就要来四个人量深浅、六个人验石质。缝里那一片硬石,经不起几回敲。敲坏了,最古那一层先碎。

报了,第二件事是渊里那位就知道了。知道堂上已经看见那一层,他就会动。那一层在壁上躺了不知多少年,动一动,就未必还找得回来。壁上那一片石一动,旁边的也跟着松。

第三件他还没有算完:那一层刻的是什么,他没有看全。第四格将来要出的那一个字,昨日只看到一半的形;剩下的一半在壁上还是在别处,他不知道。

三件事里头两件已经够他把这张收起来了。

还有第四件,是昨日那一句「刮处一处」。刮下来的那一层石浆他带回来一小撮,用纸包着,压在布囊底下。这一层报上去,验石质的人就要来取浆;取浆的时候,缝壁免不了再刮一回。

当夜他做了末一件事:把这张从备考里拆出来,折成与别页一般大小,夹在备考的头两页之间。夹的时候他把折口朝里。凡是要紧的旧页,他都是这么夹的。

做完他吹了灯,坐在黑里。

外头阴着,潭水看不见,只听得到声。声比前一夜沉。

他坐着的时候想起一件事:北衙东厢那间屋里,墙上有一面「候认」格。格上贴着一整张描下来的字。北衙司吏说过一句:此字候认,待字有主。

他又想起自己案上那一叠:印的照抄、位的抄件、那半张字。三样各在一处,谁也没有与谁并过。

他摸黑把案上那半张小字取过来。纸边毛,是早年在渊口这一头描下来的。他摸着纸背,把纸折了两折,压在备考上头。

压完他在黑暗里落下一行在心里:三样到齐,缺的是人。

外头起了风。值守房的门闩被吹得响了一下。他起身把门闩按紧,回到案前坐着,没有再点灯。窗纸上有浅浅的一片白,是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他坐着等天亮。后半夜雾起,窗纸上那片白又暗下去。

他想,明日把三样并在一处看。

明日是第十六日,值守房的事照旧。三样里,印的照抄是从北衙带回来的,位的抄件也是;那半张字是他早年在听松院那册卷上描下来的,描的时候手还生,纸边留着重描的两处毛。他把三样在心里排了排次序:先看印,再看位,最后看字。排的时候他又把那面候认格的样子想了一遍:一格贴一张,贴的人落来处与日子,底下留一格写认出来的字。

排完他把案上那一叠往里推了推,腾出案面中间那一处。腾出来的地方约一掌见方,摊开三样正好。案角那盏灯他移得近了些,灯影落在自己右手那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