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谢照微便去了杂房。
裴九原以为她会先去后井,没想到她绕了这么一圈,眉头微拧:“王妃不是要找看见尸的人?”
“找人之前,先找谁最急着把自己从井边抹干净。”
谢照微说完,目光已在杂房门口那一排旧鞋上停住。
杂房是粗使婆子换鞋歇脚的地方,鞋底带泥、袖口沾灰,本来都不奇怪。可偏偏最里头那双深青布鞋,鞋面旧,底却新,边上还有刚缝过的白线头,像是昨夜才匆匆补上。
她蹲下看了一眼,鞋底纹深,缝隙里却卡着两点发黑井泥,和后角门那边的一模一样。
“这是谁的鞋?”
一旁正在理麻绳的小丫鬟忙道:“回王妃,是赵嬷嬷的。她说旧底坏了,今晨刚叫人补的。”
赵嬷嬷。
寒香院的老嬷嬷之一,平日最会倚老卖老,凡事都只说自己老眼昏花、耳朵不灵,偏偏婚夜之后,她跑前跑后比谁都快。
更要紧的是,赵嬷嬷不是专管后井的人,却有机会在寒香院、杂房和后院之间两头走。这样的老仆最不起眼,也最容易先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谢照微抬眼往杂房里扫了一圈。别的老仆被她一看,要么低头,要么强装忙碌,独独赵嬷嬷方才不在。躲得这样快,本身就比鞋底上的泥更像证。
她没说话,又去了洗衣处。
洗衣处的木盆里还飘着半盆没倒净的灰水,盆沿搭着一块灰布帕子,角上沾着几颗细小泥星。她抬手一摸,布帕上的水气还没全散,显然洗过不久。
旁边赵嬷嬷的袖子也比旁人短了半截,像是刚剪掉一圈脏边。更细看些,木盆边还有一点被硬刷过的旧灰痕,颜色比井泥浅,却带着井水泡过后的腥。若只是日常洗衣,犯不着这样急着把一只袖口剪短再重缝。
她看了一眼,便全明白了。
赵嬷嬷婚夜见过后井。
甚至不止见过,她还沾过井边的泥,回头又急急去擦、去洗、去换。
裴九站在旁边,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那点泥星,神色微沉:“属下现在去拿人?”
“不急。”谢照微道,“她若只是边上的手,一拿就断。我要的不是她咬死一句没看见,是她自己漏。”
裴九看着她:“王妃打算怎么问?”
“不问尸。”谢照微转身,“先问别的。”
赵嬷嬷被叫到寒香院正堂时,脸上已先堆满了笑。
“老奴给王妃请安。”她弯腰弯得很低,声音却稳,“听说王妃要问婚夜里的杂事,老奴记性不好,怕说不清。”
谢照微坐在上首,看她一眼:“记性不好的人,鞋底倒换得挺快。”
赵嬷嬷笑意微僵,随即又低头:“下人活计重,坏得快也是有的。”
谢照微没接这句,反而从最不相干的地方问起:“婚夜后院那两盏灯,是谁换的?”
“这……老奴不清楚。”
“寒香院后窗是谁夜里关的?”
“许是守夜丫鬟。”
“后角门三更换班时,你在不在杂房?”
“老奴年纪大了,早歇了。”
“井边麻绳是谁先收的?”
“老奴没去过井边。”
“寒香院后窗昨夜是谁先发现关错了栓?”
“老奴不知。”
一问一答,看似平平,赵嬷嬷的节奏却明显乱了。她每答一句都要先停一下,再去挑一个最不沾边的说法。可说得越圆,越说明她在防。
谢照微也不逼,只一件件往下扔。
“青禾夜里去厨房多领的那份安神汤,是谁叫她去的?”
“老奴不知。”
“洗衣处那盆灰水,今早是谁先动的?”
“老奴没留意。”
“你昨夜几时睡的?”
“老奴……老奴约莫二更就歇下了。”
谢照微抬起眼:“可杂房的小丫头说,三更前她还见你提灯往后头走。”
赵嬷嬷脸色一白,连忙改口:“老奴是、是去催关门。”
“催的是哪扇门?”
赵嬷嬷张了张嘴,明显答不上来。
裴九抱臂站在一旁,听到这里,眼里已没什么温度。
赵嬷嬷还在硬撑,谢照微却忽然把语气放得极淡,像是不经意似的说了一句:“后井那具尸,王爷已叫人看住了。”
赵嬷嬷猛地抬头,脱口就问:“那尸还在井边?”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
正堂里霎时一静。
谢照微慢慢看着她,声音轻得几乎没起伏:“我没问你见没见过尸,你怎么先认了是尸?”
赵嬷嬷嘴唇一抖,整个人都乱了。
“老奴……老奴只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老奴,老奴……”
她这会儿连手都抖了,明明还站着,腿却像随时要往下坠。那不是单纯怕王妃问罪,更像是知道自己一旦说出“先看见尸”的那个人是谁,后头会牵出比一顿审问更狠的东西。
她再说不下去,额上冷汗都冒出来,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裴九往前一步:“属下现在就把她拎去审。”
赵嬷嬷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谢照微却抬手拦住。
“不急。”
裴九皱眉:“她已漏口。”
“她怕成这样,说明她只是看见了,不是敢做主的人。”谢照微看着赵嬷嬷,一字一句道,“现在把她拎去,顶多审出一句‘老奴不敢说’。可若留着她,那些真正怕她开口的人,反而会先急。”
裴九盯着赵嬷嬷,半晌,还是压下了手。
赵嬷嬷已是满脸灰败,勉强撑着没瘫下去。
谢照微并没有继续逼她,只淡淡道:“从现在起,你不许靠近后井,不许碰寒香院后头的任何东西,也不许和青禾、洗衣处的人私下说一句话。你若敢跑,裴统领的人会比你快。”
赵嬷嬷抖着声应是。
待她被带出去后,裴九才低声道:“王妃打算拿她做饵?”
“她这口气,得让更怕的人自己来捂。”谢照微道,“只要有人今夜去找她,或者去井边补痕,这条线就不止她一个。”
她说完,目光向门外黑下去的院子扫了一眼。
今夜不只是等赵嬷嬷动。
更是等真正的人,来替赵嬷嬷收口。
裴九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明白,这女人不止会看证。
她还会养证。
夜色再次压下来时,寒香院外更静了。
赵嬷嬷被人盯着送回住处,表面看一切如常。谢照微却没有歇,只立在窗后,看着后院方向那点越来越浓的黑。
果然,三更不到,一道提灯的人影便鬼鬼祟祟从廊角掠过去。
不是往正门。
是往井边。
谢照微眸色一冷,轻声道:“来了。”
她知道,这条活口线,可以拿来做局了。
今夜不是她追人。
是等人自己来撞。
而撞上的,不会只是一双鞋底上的井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