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娘子住的地方,不像个该藏旧证的人会住的地方。
是一间旧药铺。
门头裂了半块。
门帘被北风吹得硬得像片旧皮。
铺子前头摆着几篓最便宜的冻根药。
火盆边还坐着两个来换伤药的老卒。
怎么看,都只是边城里最寻常不过的一间小铺。
可谢照微刚站到门口,便知道地方没找错。
因为铺中那股药味,层次太分明。
前头是寻常祛寒散。
后头却压着一缕只有旧医棚才常用的止血灰气。
这味道,不是卖药卖得久就能养出来的。
是见惯了伤口、骨裂和收束封裹的人,才会把药分成这样。
她刚要进门,火盆边那个披羊皮袄的妇人便先抬了眼。
眼角刻得很深。
眼神却硬。
像风口上冻久了的石头。
“不卖。”
她只扔了两个字。
“京里来的命都金贵,我这破铺子的药救不起。”
她话音刚落,火盆边那老卒还想多问半句止疼散。
她已先把药包拍到人怀里。
“三日后再来。”
“再裂开,是你自己逞能。”
“别指望我替你把烂骨头再捡第二回。”
那老卒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却还是乖乖把药包揣好,半句嘴都不敢顶。
这便更不像寻常卖药的妇人。
寻常药铺怕赶客。
她不怕。
她更像是这些老卒旧伤旧骨的规矩本身。
裴九眉心一跳,刚想上前。
谢照微却抬手把他压住。
她没报身份。
也没提那半个“常”字。
只站在门边,看着那妇人继续给老卒扎手背上的裂口。
那针脚很快。
也很稳。
不是寻常药婆子常用的绕缠法。
而是先横压,再反锁,最后把药粉分两层拍进去。
表面看着省线。
真正能把渗血口先收住。
谢照微眼底沉了沉。
这套手法,她在旧医棚残页上见过。
她母亲当年记过。
叫“先横后锁”。
是给边地骨伤、裂口和收骨包都能用的一种老法。
那妇人缠到最后一圈时,谢照微才开口。
“这针脚。”
“谁教你的?”
铺子里一静。
妇人手上的麻线,明显停了一瞬。
只一瞬。
她很快又把最后那一结锁死,抬头便骂。
“废话少说。”
“我自己吃饭的本事,还用谁教?”
谢照微没跟她顶。
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只药碗边。
碗里三层药粉颜色不同。
最底一层灰白。
中间偏黄。
最上头才是遮味的苦药末。
而碗沿内壁,蹭着两道极细的指痕。
那是分层时才会留下的手法。
旧医棚里把这种记法写作“灰先锁,黄后收”。
缩写正和她母亲残页上一样。
“这分层,也不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你见过旧医棚的规矩。”
“也见过林素秋留下的那套记法。”
这回,那妇人终于真正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极冷。
也极重。
像是直到这一刻,才把她当成个人在看。
“你是谁?”
谢照微这才从袖中取出那页账尾抄件。
又把收骨规矩的残角一起放上去。
“谢照微。”
“林素秋是我母亲。”
铺子里的风像一下停了。
连火盆里的炭都只轻轻爆了一声。
那妇人盯着“林素秋”三个字,盯了很久。
久到裴九都以为她下一瞬要扑上来抢纸。
她却只是把手里的针往桌上一搁。
目光又从那页残角移到谢照微脸上。
像在她眉骨、眼尾和说话停顿的地方,一寸寸找旧人的影子。
找到了。
所以才更怒。
开口第一句,不是认。
是骂。
“你娘当年比你狠。”
“也差点没活下来。”
“你倒好,自己把脸送到这门上来。”
她骂得一点不客气。
也不留情。
可那股怒气里,没有陌生人的防。
反倒像一个太清楚这条路会把人吞成什么样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欢迎。
是想把她骂回去。
谢照微听出来了。
所以她没退。
“她没走完。”
“我总得看看,她留了什么。”
那妇人冷笑。
“看?”
“你们京里人就爱说看。”
“看完一页纸,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
“北地这烂摊子,你娘当年都没看全。”
“你凭什么?”
火盆边那两个老卒早不知何时退到了门口。
一个抱着药。
一个拎着旧护臂。
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多停。
门帘一掀一落,寒风灌进来。
小小一间铺子里,便只剩下他们几个人与一盆火。
也像终于只剩下该说旧事的人。
萧承砚一直站在侧边。
到这时,也没插一句。
他只看着眼前这场硬碰硬的对话,把位置彻底让给谢照微。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若真是林素秋旧友。
她今天认的,绝不会是王府身份。
只会是林素秋的女儿,配不配接这条线。
谢照微伸手,拿起案上那只还沾着药灰的麻线针。
“凭我看得出这针脚不是边城药婆子的手。”
“凭我认得你碗里三层药粉的记法。”
“也凭我知道,你账尾那个‘常’字,抹了两遍还不敢抹净。”
“你不是怕人认出你。”
“你是怕这条线彻底断在你手里。”
那妇人眼神一厉。
可厉过之后,反倒更沉了。
她像是终于从这几句话里,看见了些不愿承认的影子。
不是王妃。
不是京里来的贵人。
是林素秋那种,先看证、看准了再往下问的人。
半晌,她才冷冷吐出一句。
“你娘教你的?”
“不是。”
“她没来得及教。”
“是她留下来的东西,一点一点把我带到这儿。”
这一句,不知碰到了哪处。
那妇人手背青筋微微绷起。
她没再骂“滚”。
却也没说“进来”。
只转身,从柜下拎出一只旧药匣,咣地一声扔到案上。
匣子不大。
却很沉。
木色旧得发乌。
边角磨得圆。
一看便不是这几年才上手的东西。
匣角还留着极淡的一道刀痕。
像曾有人在匆忙里拿它挡过什么。
谢照微只看一眼,便知道这东西不是常娘子随手找来考她的。
这是旧物。
是跟那条线一起活下来的旧物。
“少拿你娘压我。”
“我不认空口。”
“你若真有本事,就把这个看明白。”
“看不明白,就别再提林素秋。”
裴九皱眉:“你这是——”
“闭嘴。”
常娘子头也不抬。
“我跟她说话,轮不着旁人插。”
她终于把名字坐实了。
常娘子。
果然是她。
她说完,又把火盆往自己跟前一拖,像是懒得再看他们。
“门在那边。”
“带着匣子走。”
“再来时,若还是一张京里人的脸,就别进我的门。”
谢照微抱起那只药匣。
入手的一瞬,她就感觉到不对。
重得不均。
匣底比匣盖沉。
而且开合缝道,和寻常药匣正好反着。
这是在给她一道题。
也是在给她最后一层门槛。
她甚至能感觉到,常娘子不是不肯交。
是非要先看一眼,她值不值得交。
她没多说。
只在出门前回头看了常娘子一眼。
“若我看明白了呢?”
常娘子仍盯着火盆。
声音却比方才更冷。
“那再来说,你有没有资格接你娘的旧账。”
北风掀起门帘。
谢照微抱着那只沉甸甸的药匣走出去。
人刚到门外,身后便又传来常娘子一句。
“你若连那道错缝都看不懂。”
“就别再提你娘的名字。”
谢照微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药匣。
方才在屋里,常娘子只许她抱走,没许她当场打开。
可匣子分量不对。
里头不像全是药。
更像压着几样硬物。
她把匣子抱得更稳了些,顺着檐下走到风稍弱的地方,才掀开一道缝。
最上头果然只有两包旧药。
药底下,却压着一把铜钥、一张只写了三个人名的旧纸和半枚断裂的柜牌。
这就不是遗物。
是线。
母亲留在北境的人,并没有断干净。
只是都被常娘子收在了这只不起眼的药匣里,等着有人真能看懂那道错缝,再来接。
这一回,常娘子不是她要追到头的终点。
而是把她往下一站硬推过去的那只手。
而药匣里那几个人名,也说明她并不是独自去接母亲留下来的这笔旧账。
北境这条线,也终于不再只剩她一个人往前摸。
只要这几个人还肯见她,母亲那条线就还没死透。
她也就还有继续往下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