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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没亮,谢照微就跟着沈观澜入了殿。

案卷是禁军亲自押着送进来的。

棺录、灰簿、婚单残页、北查卷、柳七留下的那半页旧纸,全都压在朱漆长案上。

像把城门下那摊还没凉透的火,原样端进了金殿。

殿中比城门下更静。

静里却压着一股更沉的东西。

因为谁都清楚,昨日那半页纸把“先太子”三个字抬出来后,今天要争的,已不只是谢家有没有罪。

而是这案子准不准继续往下翻。

皇帝坐在上首,神色平平。

太子立在阶下不远处,面上还是一贯的温和。

好像昨日城门下被掀开的,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宗正、兵部、内廷、御史都到了。

谢伯荣和周氏跪在殿下,脸色已经差到不能看。

谢明华站在末席旁听,衣饰还整齐,背也绷得直。

可她眼底那点光,比昨日更冷。

廷议一开,果然先有人出来收线。

宗正先道:“伯府失德,婚夜失序,已足伤宗室体面。”

“依臣看,先治谢家,稳住王府,余案容后再核。”

内廷也跟着附议。

“旧禁区之名,不宜轻抬。”

“此案若再外扩,伤的是朝局。”

又有人拱手道:“谢家有罪,自当论罪。可若因一场婚夜就牵扯多年旧案,恐伤大局。”

大局。

又是大局。

谢照微站在案前,听他们一句句把“大局”搬出来。

她忽然觉得可笑。

昨日在城门下,他们说的是体面。

今日进了朝堂,他们说的是大局。

字不一样。

用处却一模一样。

都是想把案子按回去。

可这一次,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着按。

一名御史很快出列。

“若今日只收谢家,不问纸从何来,不问尸为何换路,不问林素秋为何死。”

“那往后朝中谁还敢查旧案?”

他这一句刚落,另一边立刻有人斥他“危言耸听”。

殿上气氛一下裂开。

不是私下窃语。

是当着御前,真有人开始站到了不同边上。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道秤。

谁都在等,看这道秤往哪边偏。

谢照微便在这片沉默里,先一步开口。

“你们说大局。”

“我只问证。”

殿中视线一下都落到了她身上。

她却连眼皮都没多抬,直接翻开北查卷,按着卷上次序,一项一项往下问。

“谢伯荣。”

“婚前最后一次补箱,是不是改在申末?”

谢伯荣喉头一紧。

“婚前琐务杂乱,偶有错漏,也算不得”

“是不是?”谢照微打断他。

谢伯荣被她那双眼盯着,只能硬着头皮道:“是。”

“周氏。”

“灰房那边,是不是提前得了话?”

周氏立刻道:“不过是婚仪杂事,怕乱了时辰。”

“是,还是不是?”谢照微又问。

周氏脸色发白,半晌才吐出一个字。

“是。”

“那便再问。”

谢照微把灰簿翻开,推到御前可见处。

“补箱改时,在申末。”

“灰房接话,在酉前。”

“婚夜错道,在戌初二刻。”

“若只是内宅失误,为什么失误会一笔一笔对得这样整齐?”

殿中无人答她。

她便继续。

“兵部。”

“归灵棺空层是谁先验出来的,不急着争。”

“我只问,押运缺页为什么会和谢家补箱改线的时辰撞在一起?”

兵部侍郎皱眉道:“军中缺页,自有军中说法。”

“与你婚夜家事无关。”

谢照微抬眸。

“替嫁是家事。”

“井尸是偶发。”

“火案是意外。”

“北查是越矩。”

“现在连押运缺页,都能单独成一件军中小事。”

“你们把一件事拆成这么多名字,不累吗?”

殿中顿时更冷。

她没给任何人缓口气的机会,继续往下问。

“若真只是家事。”

“柳七手里那半页旧纸,从何而来?”

她说着,把那半页残纸重新压在案上。

“若真只是偶发。”

“为什么一具尸,会被算准时辰、算准路线、算准视线差,塞进一场王府婚仪里?”

“若真只是意外。”

“为什么我母亲碰过的旧线,最后能一路碰到这张旧东宫边卷纸?”

“若真只是越矩。”

“为什么北查卷里写出来的每一条,都能和谢家的簿册、灰房的记、押运的缺页咬在一起?”

她每问一句,朝上就静一分。

不是因为没人会说。

而是因为她问的全是实证。

谁若想反驳,便不能只讲大局,只讲身份。

得先把案桌上这些硬物一个个抹掉。

太子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很稳。

“孤只看证。”

“可一页边料,不能说明所有。”

“谢家若有婚前错失,自有谢家担。”

“至于你口中更深之事,总不能因你几句推断,就牵到旧案禁区。”

谢照微看着他。

“我说的是推断?”

“补箱单改时,是推断?”

“灰房接话,是推断?”

“柳七送出的缺角纸,是推断?”

“我母亲当年碰过的线,和这张旧纸来处对上,也是推断?”

太子神色未变。

“孤说的是,许多事都未必只能有一个解释。”

谢照微点头。

“对。”

“你们最擅长的,就是给每件事准备第二个解释。”

“替嫁叫家事。”

“井尸叫偶发。”

“火案叫意外。”

“死人被换路,叫失序。”

“证页落错地方,叫巧合。”

“只要名字换得够快,人就能被写没。”

她这几句不重。

却像一把钝刀,一寸寸往里推。

原本还想做中间派的几个朝臣,脸色也都不太好看了。

因为她等于把朝上这些年最常用的那套口径,当场拆给所有人看。

末席边上,已有朝臣开始互相看脸色。

有人明显想退。

也有人被逼得只能继续往前顶。

因为话已经说到了这一步,谁若再开口护“家事”“意外”几个字,护的就不是谢家。

是自己这些年默认过的那套规矩。

有人终于坐不住,出列厉声道:“谢照微,你一介女流,在殿前如此失仪,是要借案行悖逆之言吗!”

萧承砚这时才开口。

“她问的是案。”

“不是你们的脸面。”

他声音不高。

却压得那人话头一滞。

沈观澜也平平接了一句。

“依卷答。”

“不要依身份答。”

这两句话一前一后,像把谢照微脚下那条线稳稳钉住。

不是替她说。

是让她继续说得下去。

谢照微便再次把视线落向谢家。

“周氏。”

“你说替嫁是家事。”

“那你解释,为什么婚前调箱的记录,和陪嫁誊单的笔迹有重描痕?”

周氏脸色骤变。

“你胡”

“你认不认?”谢照微仍只问这三个字。

周氏不敢认。

也不敢彻底不认。

她迟疑那一瞬,殿里很多人已经看明白了。

笔迹有问题。

陪嫁记录也有问题。

谢家所谓的家事,已经是一桩摆在案上的假账。

谢伯荣终于撑不住,叩首道:“臣愿领罪!”

“伯府管束不严,甘受重罚!”

“只求不要因一门失德,再惊朝局”

他还是想收。

还是想把一切都收在“伯府领罪”这四个字里。

谢照微看着他,忽然觉得她这个父亲其实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小时候,林素秋出事,他说的是别闹大。

后来她被推去替嫁,他说的是顾全家门。

现在谢家快倒了,他说的还是收一收。

他永远都只会往下压。

压女人。

压死人。

压一切能替他省事的真相。

她正要再开口,余光却扫见了末席边上的谢明华。

谢明华站得很直。

可她那双向来极稳的眼,此刻分明已经冷到了底。

因为方才太子一系有人说了一句。

“陪嫁诸册与婚前调箱,多经谢氏嫡女之手。”

又有人顺着道。

“若有错失,多半也是内宅记事不谨。”

说得轻。

可意思已经很清楚。

若真要找个既能切尾、又不至于把东宫拖进去的人,那最合适的,正是谢明华。

她是嫡女。

她经手过。

她体面。

她最适合被推出去,顶上一个“失当”二字,把整件事收口。

谢照微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她不用问。

她知道谢明华已经听懂了。

果然,廷议散时,谢明华没有立刻跟着谢家的人走。

她只在转身那一瞬,停了一下。

谢照微没回头。

可很快,裴九便从殿外追上来,把一张折得极细的短笺递到了她手里。

“末席那边递来的。”

“说只给王妃。”

谢照微打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我手里有补箱单原件,只换一条活路。”

她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裴九皱眉。

“谁?”

谢照微把那张短笺折起,收入袖中。

“谢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