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还没干。
人就又没了一个。
青柳渡那户人家哭得很凶。
厅外都能听见老妇人的拍腿声。
河道官几乎是下意识就皱眉。
“婚前不见人,也未必就是案……”
他话还没说完,谢照微已经转头。
“又要写出逃?”
河道官被她看得喉头一滞。
书吏更不敢接这个口。
因为卷首上那五个字还摆在案前,像一把刚落下去的刀。
谢照微没有立刻去青柳渡。
她先回了案院。
把朱点名单、认物录、周家案录、并仓副卷和阿绛那张湿图一并铺开。
阿绛已经能下榻了。
人还瘦得厉害。
可看见她把这些东西全压上桌,便知道又出事了。
“又一个?”
谢照微摇头。
“不是又一个。”
“你和我,一起数。”
她把朱点名单推过去。
那上头原本有六处最重的红点。
之前她只摸实了五处的影子。
周家一处。
顾四娘认出的旧船次两处。
沉船旧物连出来的一处。
阿绛自己那一处。
第五处刚扣住。
第六处,一直还只是纸上的空位。
阿绛咬着牙,一条条往下对。
对船次。
对上船时辰。
对短签顺序。
对青柳渡刚报来的婚书时辰。
她越对,脸色越白。
最后,指尖稳稳落在朱点名单最后一处红点上。
“第六个。”
她声音不大。
却像把整间屋子都钉了一下。
“这条记法,我见过六回。”
“青柳渡这个,不是新散案。”
“是第六个节点。”
阿绛把朱点名单又往前拖了一寸。
她不是只指了那一处红点。
而是按着顺序,从头往下,把前五处也重新数了一遍。
第一处,周家。
第二处和第三处,是顾四娘认出的旧船次。
第四处,是沉船旧物里能对上认物录的那一趟。
第五处,则是阿绛自己醒过来的那条棺路。
前五处,本来还像五件先后撞到一起的恶事。
可等第六个红点一落上去,所有人都忽然看清了。
这不是一桩接一桩。
是同一条线在按序吞人。
更叫人心口发冷的是,第六个红点落下的地方,和前一处之间那段空白比旧例短得多。
不是路变短了。
是对方在赶。
像有人也在盯着这张看不见的数目,一边数她们已经摸到了第几层,一边把下一口人往流程里提前送,生怕她们多抢回半刻。
更要命的是,这第六个红点和前五处之间的间隔,比最早那几回还短。
像对方也在数。
数她们已经摸到了哪一层,数下一次该把人提早多久送走,才能继续抢在她们前头。
阿绛指尖发白,却没收回去。
“前头那几处,都是被动补卷。”
“这个不是。”
“这个是他们照着旧顺序,主动把下一口送上去。”
谢照微听到“主动”两个字,心里便更冷了一层。
案名刚立,对方并未收手。
反而把整套流程压得更紧。
谢照微把那句“第六个”立刻记进案录旁边。
不是又一桩。
是第六个。
只这一个数字,意味就全不一样了。
因为“又一个”还像偶然。
“第六个”便是连续。
是他们明知案已立、她已在场,仍旧照跑流程。
门外河道官还想说些什么。
谢照微已经把案录推了出去。
“照此记。”
“青柳渡新娘,不记婚前出逃。”
“记江南婚船案第六节点失踪。”
河道官脸色一下就难看了。
“你这般写,是否太重?”
“重?”
谢照微抬眼。
“六个了。”
“你还想轻到哪儿去?”
她说完,便不再理他。
只把青柳渡那份新送来的婚书和上船时辰对到湿图边上。
越对,心里越冷。
因为这次的时辰被压得极短。
新娘失踪和婚船转水之间,只隔了比周家案更短的一段空隙。
像对方在知道她已立案后,反而把整条流程又往前推快了一寸。
宁肯更冒险。
也要赶在她再摸近一步前,把人照旧送下去。
她忽然彻底明白。
现在这场对抗,已经不是查不查得到。
而是谁抢得过谁。
若她还像从前那样,每次都等新娘不见了,再去验喜房、验门槛、验绳痕。
那她就会永远慢一层。
永远只来得及替下一个人写卷。
阿绛看着她,也看懂了这点。
“他们在跟你赛时辰。”
“不错。”
谢照微把婚书往图上一压。
“案名刚落,他们就把第六个照旧送上去。”
“不是挑衅。”
“是知道只要流程跑完,后头就还能继续把人写死。”
杜沉舟站在一旁,脸色阴得厉害。
“那便去青柳渡抢人。”
“晚了。”
谢照微摇头。
“这会儿过去,喜房多半已经擦过,船也早转了。”
“再追门,还是追尾。”
她这一句极轻。
却叫屋里几个人都静了。
因为谁都明白,“追尾”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第六个之后,还会有第七个。
第八个。
直到她再也数不过来。
谢照微沉默片刻,终于把那张湿图往前一推。
手指点在婚船和活棺换接的那一处。
“下一步,不追门。”
“追棺。”
她说着,把纸上那几个时辰又重重圈了一遍。
从前她追门,是因为门口最能看见人怎么被拖走。
可追到今天,她已经知道门口只能看见前手。
真正把人写成死货的,是后头那一口棺、那一次换签、那一段只有半刻钟的短停。
她若还守在门口等人不见,就等于把主动永远让给对方。
她把湿图、短签和盐仓暗仓的位置一并摊开。
“若还追青柳渡的门,我永远只能看见人被抬走之后那半截。”
“若追棺,至少还有机会在人还会喘的时候把流程掀开。”
杜沉舟盯着图。
“婚船靠岸、入房、转角门、下暗渠、短停盐仓、换小驳,再往第七。”
“每一段都不长。”
“所以你要算得比他们还死。”
“不错。”
谢照微把几处时辰一一圈住。
“周家那次,从上船到转水,快。”
“这次更快。”
“说明他们也知道我们开始摸到仓和棺。”
“越往后,留给我们撬棺的空档只会更短。”
裴令容靠在门边,眼神也第一次完全从“补路”变成了“备战”。
“盐仓那头我来守。”
“只要棺一进仓,我能替你算出它最可能补绳、压味和换壳的时辰。”
阿绛把手压在第七码头那一段。
“第七以下我来认。”
“我不一定认得全。”
“但哪道记号是给活棺走的,哪道是给死账走的,我能听出来。”
谢照微在图旁又重重写下两个字。
先撬。
不是先记。
不是先追尾。
是先把人从流程里硬拽回来一次。
只有这样,第七之后才不会永远只剩别人替她写好的“暴病”“失踪”“私逃”。
杜沉舟一愣。
“你要去盯活棺?”
“不是盯。”
谢照微抬头,眼底那点冷已经全收成了更锋利的定。
“是撬。”
“要算准婚船换棺的那一刻,狠狠干撬开下一口棺。”
“只有在人还没被彻底改成死人前把棺撬开,我才不是替第七个写卷。”
裴令容靠在门边,听见这句,眼神反而定了。
“终于不只追房和船了。”
“你早该这么想。”
谢照微看向她。
“所以我需要你。”
“我要你替我算盐仓那头的短停时辰。”
“杜沉舟替我算水路换船。”
“阿绛替我认第七码头以下的旧记。”
“这回不等他们把人运完。”
她把“先撬”两个字又重重圈了一道。
因为前头五个新娘,她拿到的几乎全是后手。
旧物。
空轿。
半册。
残签。
每一样都能证明她们被人吞过。
却没有一样,能在“她们还没被彻底写死之前”狠狠干把人从流程里拽出来。
第六个若还只等着事后验,她便依旧是在替别人收尸、替别人捡漏、替别人把已经写完的死账重新拼成人话。
这不是她想要的。
也不是这条线最怕的。
这条线最怕的,从来都是有人在它还没把活人彻底改成死人之前,狠狠干伸手进去,把流程本身撕开一口。
所以第六个失踪的新娘,必须先活着见光。
否则她做的就依旧只是追认。
不是阻断。
而她现在要抢的,偏偏就是先把这一刀截住。
阿绛胸口还弱,手却已先按住了那张湿图。
“我认。”
“第七那头的记,我还认得。”
这已不再是一个缩在榻上的活口。
是开始主动把自己往案里站的人。
就在屋里气势刚被这句话狠狠干提起来时,外头忽然又响起一阵急脚步。
这回不是差役慌。
而是前院守门的人一路跑得脸都白了。
“谢姑娘!”
“京里协查的人马到了江南埠口!”
谢照微抬头。
“来的是谁?”
那人吞了口气,声音都发紧。
“魏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