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簿一离棺,河上的风都像立刻变了味。
前一刻还在劝“先回衙封卷”的地方佐吏,下一刻就开始催“先入官库最稳”。
连方才被沈观澜压住的河差,也都像忽然想起了规矩,一句句往上搬。
规矩听着都很对。
回衙。
封卷。
造册。
验印。
再转送。
可谢照微只听了一句,就全否了。
“这本簿不回河衙。”
“不进官仓。”
“不走官文。”
她声音不高。
却把所有“最稳妥”的路一次性全判了死。
因为所谓稳妥,在这一刻其实都已经变成了另一种险。
回河衙,要先造册。
一造册,谁在册上落了第一笔,谁便等于先替这本簿担了命。
进官仓,要先验印。
一验印,簿尾那页太子印就不可能只停在几个人眼里。
走官文转送,更是要一层层交手。
每多交一手,便多一个能把它换掉、湿掉、烧掉,或者只需拖上半日就足以让后头整条路一起缩回去的机会。
所以这些听着最稳的路,到她这里,反倒全成了死路。
魏谦在旁边看着她。
“你连官面都不信了?”
“我信能守住它的人。”
谢照微道:
“不是信这套中转给谁看、又能改给谁看的流程。”
一句话,连地方官都不敢再往下接。
因为这话说得太直。
直得把他们最爱拿来遮人的那层皮,一把扯穿了。
沈观澜没有劝她改主意。
他只把空白案纸又铺开一张。
“你留哪几页给我?”
谢照微把真簿重新拆开。
不全给。
只给最要命却又不够单独判死东宫的几处。
一页主棺对印。
一页婚批改签。
再加簿尾那角东宫批示的半拓。
“够你做一册能入官的副卷。”
“但不够他们只靠这册就把整条路重新写薄。”
她分页时,手稳得近乎冷。
主棺对印能证今夜。
婚批改签能咬婚船和第七以下。
簿尾那角太子批示的半拓,则刚好够让京里最该紧的人先紧,却又还不至于让东宫只靠一页散拓便能狠狠干说成伪造、趁机把全部火力都压到沈观澜那一册副卷上。
这不是留手。
是拆险。
把最会被一把截死的东西,拆成三层去走。
沈观澜点头。
“足够开口。”
“也足够有人想先压我这册。”
“所以你走明路。”
谢照微道:
“他们眼里,能进大理寺的,才像第一层要截的东西。”
裴令容已经把几条常走的出埠路全排在手边了。
她看着图,不等谢照微再说,就先把三条路划了出去。
“官船。”
“驿路。”
“裴家明盐道。”
“我先替你放假消息。”
“让他们以为真簿只会走这三条里的一条。”
她说完,又从腰间摸出三枚不同颜色的短票。
“最亮的路,给他们看。”
“最顺的路,也给他们盯。”
“真要活,得从最不像路的地方过去。”
顾四娘此时把那两个从婚船上拖下来的女人安置妥了,也回了船埠。
她嗓子还是哑。
话却比先前更短。
“活口我压去安全屋。”
“后场那头,我替你们拖半夜。”
这一句,等于她把自己整条熟悉得最痛的后场路,全拿来替谢照微断尾。
杜沉舟也笑了一声。
“我压水面。”
“喜船、盐船、空驳,全替你放一回假影。”
到这一步,最后该缺的,便只剩一个熟水路、能替她切第一程暗河的人。
沈观澜侧过身,把身后那名一直没出声的瘦高汉子让了出来。
三十上下。
左腕一道旧刀疤。
衣上没有王府纹样,站姿却极像军里旧部。
“宋三。”
沈观澜道:
“裴九先前留在南口的旧人。”
“走过军河,也认小汊。”
宋三只看了谢照微一眼,便低声道:
“姑娘只管抱簿。”
“水口我认。”
这人话很少。
也正因少,才更像真能把路走活的那种旧差吏。
可谢照微真正点他的,不只因为他认水口。
还因为他不问。
从离埠到现在,所有知道真簿在她怀里的人,或多或少都要看一眼那本东西。
怕它丢。
也怕自己接下来压错层。
只有宋三没有。
他先看的是门外哪条黑水还没起巡灯。
再看的是旧盐汊口今晚顺不顺流。
最后才站到船边等令。
这说明他清楚自己该护的不是“看过真簿”这层功。
是把抱簿的人先送出去。
越是这种旧人,越不能让他知道太多。
知道得少,路反而活。
谢照微也正因此,把接下来的布置压得更细。
“出了这一埠,先走废盐汊。”
“过第一处分水,不换船,只换篷。”
“第二处分水再灭尾灯。”
“若前头有问,就说拖的是旧账,不是人。”
宋三一一应了。
连多余一句“若被搜呢”都没问。
因为这种人知道,真到被搜那一步,靠的就不再是话。
是前头每一次灯该不该亮、篷该不该换、船该不该贴岸时留下的那半寸活路。
谢照微又回身看了一眼岸上。
看似静。
其实已经不是离开时那种静了。
太整齐。
几处原本散着的盐仓夜灯,不知何时收成了一线。
河埠远处也多了两只不该停太久的小艇。
没有立刻追。
却都把头悄悄朝向了她们这边的分水口。
这便说明,对方不是还没反应过来。
是已经开始算她最可能走哪条路。
可她只要离埠时还按常理走,今夜抢回来的这点先手,随时会被人再掰回去。
所以她今晚离开的样子,不能像“带着最要命的证据在逃”。
得像夜里有人匆忙转一批不愿见光的旧盐账。
越不起眼,越像脏事。
反而越可能活。
她怀里的真簿,也因此不能像卷宗。
得像旧账。
像潮夜里谁都懒得多摸一把的脏纸。
越不像证,反而越能活着成为证。
谢照微看了他两息,点头。
“你带第一程。”
“到第二个接头点前,不点灯,不靠正埠。”
“是。”
布置到这儿,已不能再拖。
因为拖一息,便多一息让对方补手的时间。
谢照微把真簿重新油封,贴身按进怀里。
又把那一小角对印页压给沈观澜。
“副卷做好,不必等我。”
“能入卷,就先入卷。”
沈观澜接过去,只道:
“你先走。”
“副卷我来守。”
谢照微点头时,并没有立刻转身。
她先把真簿从油纸里又拆出半寸,看了一眼封边是不是稳。
再把那半截最要命的对印页另外夹了一层薄蜡纸。
不是多疑。
是她太清楚,从这一步起,真簿已经不只是卷证。
是靶子。
任何一道潮气、任何一次落水、任何一把混乱里伸过来的手,都可能比明刀更快把它毁掉。
她甚至把内层衣襟重新扯紧了一寸。
不是怕冷。
是怕真簿在奔行和换水口时被甩偏。
这本簿先前在主棺里被人拿女衣、油纸、棉灰一层层护着。
如今到了她怀里,便得由她自己接过那层“先别让它烂”的责任。
裴令容也不再劝她“稳一稳”。
她只把一条最不起眼的旧盐栈暗路指出来。
“先从这儿离埠。”
“我替你把他们眼睛全引错。”
谢照微点了头,转身就上了最不起眼的那条小船。
没有大队护卫。
没有官船随行。
只有宋三和两名最轻便的旧部水手。
她要的不是体面回京。
是这本簿活着离开江南。
小船一离埠,岸上灯火很快就被抛在了后头。
顾四娘、杜沉舟、裴令容和沈观澜都还站在不同的暗影里。
没人再追一句保重。
因为到这一刻,保重这两个字反倒最轻。
真正重的,是各自压住手里那一层,让这本簿别死第二回。
她最后望向岸边那几个人时,也第一次真正把这层意思全想明白。
顾四娘得把后场往另一边拖。
杜沉舟得把水面搅乱。
裴令容得把假盐道放得像真路。
沈观澜则得把副卷做成一册谁都不得不先碰、却又碰不着真骨的官面东西。
她们不是站在一处送她。
是在同一刻,各自替她把一层死路往旁边折开。
水路刚切进第一道黑汊,岸上忽然起了第二遍紧急河哨。
比先前更尖。
也更近。
宋三脸色一下沉下去。
“他们反应过来了。”
谢照微回头一看。
岸边几处本来不该亮的灯,正一条条追着水线亮起来。
像有人终于知道,最贵的那一本,已经不在船阵里了。
宋三压低了船头,连回头都只回半寸。
“先认灯,不认船。”
“灯追水线,说明他们还没摸准你走哪条岔。”
“只要前头两处分路能骗过去,今晚未必就死。”
这话一点都不好听。
却很实。
也正因此,更像真路上的人会说的话。
这便是她此刻还能抓住的唯一半寸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