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霍格沃茨浸在深紫色的暮色里,八楼的走廊安静得只剩火把噼啪的轻响。
西弗勒斯避开人流,绕着旋梯走到黑魔法防御术办公室门口,守在门旁的两尊石像忽然动了动,交叉的石矛缓缓收向两侧,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连通报都省了。
他迈步走进去,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雪松柴火的香气裹着烤鸡与土豆泥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米皮已经来过了,长餐桌就摆在壁炉旁,铺着和庄园同款的桌布,银质餐具摆得一丝不苟,两道主菜、一份浓汤,还有一小碟腌梅子,全是他爱吃的口味。
里德尔正站在窗边收窗帘,听见动静回头,墨黑色的眼眸在火光里泛着暖调,卸下了课堂上的疏离与克制,多了几分独处时的松弛:“来了?坐吧,刚送过来没多久。”
西弗勒斯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没有纳吉尼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没有家养小精灵来回穿梭的细碎声响,也没有庄园餐厅里那份空旷的庄重。
办公室不大,壁炉的火光晃在墙上,把两人的影子投得软软的。安安静静的,连刀叉碰在瓷盘上的轻响都格外清晰。
没人刻意找话题,各自吃着盘里的食物。
里德尔会自然地把烤鸡最嫩的腿肉夹到他盘里,会抬手轻轻挥开飘到他跟前的火星;西弗勒斯也会顺手把腌梅子往他那边推半寸,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
和庄园不一样,又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都是熟悉的人,熟悉的口味,连空气里的雪松香气都一模一样。
只是少了几分肃穆,多了点特别的、烟火气的安心。
一顿饭吃得很慢,也很静。
汤足饭饱后,西弗勒斯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古代魔药配方辑录》,窝到壁炉旁的单人沙发里翻。
沙发很软,铺着深灰色的绒垫,想来是里德尔新换的。他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书页在指尖翻过,目光却总忍不住往书桌的方向飘。
里德尔坐在书桌后,低头改着今天布置的作业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过,留下流畅的字迹,火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深邃的轮廓。偶尔他会皱皱眉,在写得差的作业上批两句评语;偶尔会微微颔首,在出色的答案旁画个小小的记号。
认真的样子,和在庄园里处理文件时如出一辙,却又因为“教授”这个身份,多了点不一样的质感。
屋里很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和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很快又落回灰烬里。
西弗勒斯看着看着就走了神。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白天各自上课、做事,晚上凑在一间屋子里,各忙各的,不用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屋里的静谧。
西弗勒斯眉头微蹙,翻书的手指顿了顿。
里德尔头也没抬,淡淡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扎着麻花辫的格兰芬多低年级女生探进头来,手里攥着作业本,脸颊红红的,带着点紧张:“里德尔教授,对不起打扰您了。今天上课讲的卸力技巧我没太听懂,能不能请教您一下?”
“进来吧。”里德尔放下羽毛笔,语气平和。
女生小步跑进来,站在书桌旁低着头递上作业本。里德尔接过本子,耐心地给她讲起手腕发力的角度,还拿起魔杖演示了一遍慢动作。
女生听得眼睛发亮,临走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细若蚊吟:“谢谢教授!您讲得比课本清楚多了!”
人刚走,办公室还没恢复安静两分钟,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是两个斯莱特林的高年级女生,手里端着瓷盘,里面装着黄油饼干:“教授,这是我们家自己烤的饼干,谢谢您今天课上讲的实战技巧。一点心意,您尝尝。”
里德尔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却疏离:“有心了,放下吧。”
两个女生脸红红的,放下饼干就快步走了,出门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敲门声就没停过。
有拉文克劳的男生来请教高阶防御咒的符文搭配,有赫奇帕奇的女生来送家里寄的蜂蜜糖,还有低年级的学生怯生生地来问下次课的预习内容。
男女都有,却以女生居多,个个眼里带着藏不住的崇拜与羞涩,进来时脸颊泛红,走时脚步轻快。
里德尔始终是那副温和得体的样子,问问题就耐心解答,送东西就礼貌收下,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会让学生觉得被冷落,也绝不会给半分多余的亲近。
可落在西弗勒斯眼里,却越看越刺眼。
他手里的书早就停在同一页,指尖越捏越紧,书页都被捏出了褶皱。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堵,闷得慌。
他知道这些都是普通学生,知道里德尔根本没放在心上,知道对方只是在履行教授的职责——可道理都懂,情绪却不受控制。
一想到白天课堂上他被那么多人盯着,晚上回了办公室还有人络绎不绝地找上门,西弗勒斯心里那股无名火就越窜越高。
偏生他又没什么立场发作,他和里德尔算什么呢?追随者?养子?还是什么别的?
说到底,他连吃醋的身份都没有。
最后一个学生走后,办公室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里德尔揉了揉眉心,刚端起茶杯,就听见沙发那边传来一声凉凉的嗤笑。
“里德尔教授真是受欢迎。”西弗勒斯合上书,抬眼看过来,墨色的眼眸里带着点讥诮,语气尖酸,“开学第一天就门庭若市,糕点糖果收了半桌,再过些日子,怕是整个霍格沃茨的小女巫都要把你这门槛踏破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桌角那堆点心糖果,眉头皱得更紧,话里的刺又多了几分:“拈花惹草的本事倒是见长,不愧是你。”
里德尔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
少年窝在沙发里,脸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红晕,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壁炉烤的。
眉头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明明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偏生要装出冷淡嘲讽的模样,像只炸了毛却又硬撑着体面的黑猫。
可笑,又可爱得紧。
里德尔低笑一声,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沙发旁,俯身看着他:“不高兴了?”
“谁不高兴了。”西弗勒斯立刻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我只是觉得,你第一天任职就这么受追捧,邓布利多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嘴硬得很,耳尖却悄悄泛了红,藏在黑发底下,若隐若现。
里德尔看得心头发软。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西弗勒斯的下颌,强迫他转过头来看自己。
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细腻,少年的睫毛颤了颤,却没躲开。
“都是学生而已。”里德尔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哄人的意味,“送的东西我一口都没碰,等会儿让米皮拿下去分了。”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少年的下颌线,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何况,她们再喜欢,也只能站在门口问几句作业。有的人呢,能坐在我办公室里吃晚餐,能随便翻我的藏书,还能对着我甩脸子。”
“谁稀罕。”西弗勒斯瞪了他一眼,却没拍开他的手。心跳却不争气地快了起来,咚咚的,撞得胸腔发响。
壁炉的火光晃在两人之间,暖融融的,空气里的雪松香气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草药味,缠在一起,暧昧得发烫。
里德尔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再逗他,收回手,拿起桌上那罐法国桃子糖递过去:“吃颗糖,消消气。嗯?”
西弗勒斯犹豫了两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拧开罐子,拿出一颗糖塞进嘴里,桃子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压下去不少心里的酸涩。
里德尔继续批改作业,西弗勒斯继续看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不知在思索什么。
里德尔揉了揉眉心,随手把手里的羊皮纸扔回摞得老高的作业堆里,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不堪入目。”
西弗勒斯抬眼瞥他,冷嗤一声,话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刺:“怎么?里德尔教授桃李满天下,还嫌学生写得差?”
“一到七年级的作业全堆在这,你自己来看。”里德尔抬了抬下巴,墨色眼眸里没什么笑意,只剩冷峭。
“这些年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全是些误人子弟的废物。基础原理讲不清,实战技巧全是错的,教出来的学生连缴械咒的发力方向都能写混,真遇到黑巫师,连三秒都撑不住。”
他执掌食死徒这些年,见过太多霍格沃茨毕业的巫师,空有理论,实战一塌糊涂。
本以为是学生不用心,真改起作业才发现,是从根上就教歪了。
一届届传下来,教材僵化,教授敷衍,好好一门保命的课,教成了照本宣科的死书。
西弗勒斯挑了挑眉,放下书走过去。
书桌左侧堆着两摞高高的羊皮纸,一摞低年级,一摞高年级。他随手抽了本二年级的作业,刚扫了两眼就皱起眉——护盾咒的魔力配比写错了三成,真按这个施法,护盾脆得像层纸,一碰就碎。
“连基础的咒力平衡都搞不懂,也不知道上课听了什么。”他把作业本扔回去,又翻了本四年级的,脸色更沉了,“恶咒破解顺序全写反了,先解昏迷咒再解锁腿咒?真在战场上,人早凉透了。”
毒舌的话一句接一句,字字精准,半点情面不留。
连着翻了三四本,就没一本能入眼的。大多逻辑混乱、原理错误,少数写得工整的,也全是死记硬背的套话,半点自己的思考都没有。也难怪里德尔脸色这么差。
他抬眼看向里德尔,男人眼下带着极淡的青影。
白天要上满课,晚上要改这么多作业,私底下还要处理食死徒的事务、对接魔法部的人脉,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西弗勒斯沉默了两秒,伸手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一支新的羽毛笔,把低年级那摞作业拽到自己跟前,语气硬邦邦的,像在完成什么任务:“我改二年级和三年级的。你抓紧改高年级的。”
里德尔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笑声很低,带着点胸腔的震动,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西弗勒斯立刻抬眼瞪他,墨色的眼眸里带着点恼羞成怒:“笑什么?”
“没什么。”里德尔收了笑,嘴角却还噙着弧度,眼底的疲惫散了不少,“辛苦你了。”
西弗勒斯哼了一声,低下头开始改作业。
他下手比里德尔还狠。
逻辑错的打t,原理错的打d,通篇胡说八道的直接画个大大的叉,连半句评语都懒得写。
偶尔有几本写得还算工整、没犯原则性错误的,才勉勉强强给个p。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过,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纸面,尤其是看到离谱的答案时,笔尖一用力,就在纸上戳出个小墨点。
“这个更绝。”西弗勒斯举着一本作业,语气讥诮,“说红帽子最怕阳光咒?他怎么不说怕黄油啤酒?蠢得离谱。”
“还有这个,写障碍咒能挡阿瓦达索命。”他嗤笑一声,笔重重一落,“真有这本事,魔法部还造什么护盾法阵,人人练障碍咒不就行了。”
嘴里毒舌不停,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一本接一本地翻,打分快得很,标准严苛到近乎苛刻。
里德尔坐在旁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少年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侧脸线条锋利,眉头微微皱着,一脸嫌弃的样子,却认认真真地改着每一本作业。
火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连耳尖都泛着淡淡的粉,不知是气的还是壁炉烤的。
看着看着,里德尔的嘴角又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两支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和壁炉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两摞作业慢慢矮下去。
西弗勒斯改完最后一本三年级的,把笔往桌上一放,刚想说话,就见里德尔推过来一罐桃子糖。
“歇会儿。”里德尔说,声音放得很低,“改得够快的。”
“总比看着这些垃圾作业碍眼强。”西弗勒斯嘴硬,却还是伸手拧开罐子,拿了一颗糖塞进嘴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以后没事别让学生往这跑。课业问题下课问,真有解决不了的,让他们级长汇总了递过来。天天这么敲门,还办不办公了。”
“好。”里德尔应得干脆,眼底藏着点意味不明笑意,“明天就给石像设权限,非要事不放人进来。”
西弗勒斯没说话,低头慢慢折着糖纸,把银色的糖纸折成小小的方块。
火光映在他脸上,柔和了冷冽的眉眼。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可被人这样放在心上、顺着哄着的感觉,太让人沉溺了。就像这安静的夜晚一样,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懂。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暖融融的光裹着两个人。夜还很长,可这样并肩坐着的时刻,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