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门前已经聚了人。
天还未亮,百官的车马却比往日更早。没人真想来,可军市短斗、尚书台火、北阙点灯三件事一夜之间传遍了半座长安,谁家门客都在耳边说同一句话。
宫里有两道声音。
一道说车驾已正。
一道说车驾是假。
这种时候,不来朝门看一眼,明日死都不知道死在哪一行牍里。
刘策没有让刘协站到最前。
他让少年天子走在北阙灯后。
灯在前,人影在后,宫吏分列两侧,每走十步便有人记一次名。刘协的脚步不稳,却始终没有上辇。貂蝉随在侧后,手中捧着两片拼合的黄绢。张辽长槊横肩,槊尖上挂着刚摘下的相府宫门牌。
这一路没有喊万岁。
刘策不许喊。
他要的不是声势压人,而是每一个看见的人都能说出具体细节:哪盏灯、哪道门、哪块牌、哪名宫吏、哪片血绢。
名分最怕空。
证据越实,假诏越虚。
承明门前的百官,其实比百姓更怕实证。
百姓只要知道谁抢粮、谁杀人,便能分出恨。百官不同,他们可以把恨压进袖子里,压成一句“再议”。可灯有时刻,鼓有响数,宫门牌有木纹,黄绢有血口,太常老官还能记得先帝病榻旧事。实证一多,再议就变成了装瞎。
刘策就是要让他们装不下去。
所以他宁愿慢。
慢到每个官都看见刘协鞋底的灰,慢到每个吏都听见北阙灯使的报数,慢到那道假诏还没读完,就已经被一条一条活证堵住喉咙。
承明门内,一名尚书台官员正捧着黄绢高声宣读。
“奉天子制,车驾已入北宫,诸司勿听妖言。刘策擅开华阴仓,结白波贼,伪传宫门……”
他读到这里,声音忽然卡住。
因为北阙灯到了。
门前百官齐齐转头。
灯后的人影虽然瘦小,却足以让许多人瞬间低头。没人敢第一个喊陛下,也没人敢说那不是陛下。
宣诏官脸色发灰。
他下意识想把黄绢卷起。
“读完。”刘策道。
宣诏官手一抖。
刘策没有上前,只停在三十步外。
“当着陛下读完。”
这句话像雷落在门前。
刘协脸色白得厉害,却没有躲到刘策身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
“朕在此。”
百官中终于有人跪下。
一个跪下,十个便跟着跪。
转眼间,承明门前矮了一片。
尚书台官员瘫软在地,手里的假诏落到石阶上。张辽大步上前,槊尖一挑,将黄绢挑起,却没有撕。
刘策道:“钉上鼓。”
张辽会意,反手一槊。
咚!
假诏被钉在承明门鼓架上,黄绢迎着晨风展开。所有人都能看见上面的字,也能看见末尾那枚印。
貂蝉走近,只看一眼,指尖便微微一顿。
“印是真的。”
人群哗然。
王允旧印是真的。
这比假印更毒。
假印可以当场戳破,真印盖假诏,却会让许多官吏故意装糊涂。只要他们说印是真的、诏便是真的,刘策和刘协就要一起被卷进王允旧案里。
貂蝉没有退。
她取出当初在王允府暗室带出的残泥,与鼓上的印痕对照。
“左下燕尾裂,是真印。但诏是假的。”
宣诏官像抓住救命稻草,尖声道:“印真即诏真!”
貂蝉转头看他。
“王司徒旧印能盖司徒府牍,不能替尚书台承制。你是尚书台的人,难道不知制书要有录副、骑缝、时刻?这道黄绢无录副,无中书传名,无宫门出入时刻。你拿一枚真旧印,盖一张假天子制,是欺陛下年少,还是欺百官都瞎?”
她说到最后一句,承明门前无人敢应。
刘策看着她,心中一热。
貂蝉没有把王允旧印当作自己的护身符,也没有因父亲旧名而回避。她亲手承认真印,再亲手斩断它被人拿来造假的路。
这比单纯说假更难。
因为承认真印,就等于承认王允留下的东西仍能伤人。
貂蝉原本可以把一切推给死人,说父亲旧印早被盗,自己毫不知情。那样她能脱身,却脱不了局。她现在当众说真,就是把王允旧名从自己身后搬到灯下,也把自己从“王允义女”四个字里走出来。
刘策忽然觉得,所谓红颜国运从来不是把一个女子收在身边便涨数值。
是她站在该站的地方,把乱世少一角撑住。
【王允旧印线推进。】
【貂蝉声望提升:能辨旧印,不受旧印所困。】
【长安百官观望度下降。】
黑甲校尉忽然从人群后冲出,嘶声喊道:“刘策挟天子!他让假天子冒充陛下!”
这句话终于有人敢说。
也必须有人说。
刘策没有拔剑。
他把自己的佩剑解下,递给张辽,又往后退了三步。
刘协身边只剩宫吏和小黄门。
“现在,谁来验陛下?”
百官面面相觑。
验天子,这是找死。
可不验,黑甲校尉的话就会像毒刺一样扎在每个人心里。
一个须发花白的太常寺老官颤巍巍出列。他跪行到刘协面前,不敢抬头,只问了三句旧事:洛阳北宫旧榻何色,先帝病时谁奉药,永汉改元那日谁在殿角摔碎玉盏。
刘协一一答出。
老官伏地大哭。
“是陛下。”
这三个字一出,黑甲校尉转身就逃。
张辽槊尾一甩,将他砸翻在鼓下。
刘策这才重新走上前。
“陛下在此,假诏在鼓上,真印在假诏末尾。尚书台今日只需回一句:谁取印,谁拟诏,谁让相府兵换北阙牌。”
百官不敢抬头。
但他们都听见了。
就在这时,承明门外传来车轮声。
一辆黑篷车停在门前,车帘未开,里面传出一道温和的声音。
“刘公子,李儒先生请你入相府问印。”
车旁随从举起一枚黑羽令。
令上只有一句。
凡称天子不在北宫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