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手里的竹牌不大。
却让蔡邕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不是街上临时写出来的黄绢,也不是相府卒随手抄的令牒。旧竹经年,边角磨得发黑,孔绳处有油灰,像曾在某个官署暗柜里挂过许多年。
蔡琰也看见了。
她眼底的锋芒微微一收。
伪谱好破,因为假的地方会慌。
真旧物最难破。
哪怕它只是真的旧物,也能被人用来套上新的罪名。
李儒把竹牌托在掌心,语气温和:“太乐署旧籍牌。中平年间,宫中女乐有一支外放司徒府教习,名目虽散,底籍仍在。貂蝉姑娘若是其中遗名,便不是王司徒能私自销籍的客女。”
人群安静下来。
蔡邕低声道:“文优,此物从何处来?”
李儒笑道:“蔡中郎只需辨真伪。”
“你先答来处。”
蔡邕这句话一出,连蔡琰都怔了一下。
她父亲这一生怕乱,怕祸,怕文字牵连家门。可这一次,他没有先看李儒脸色。
李儒眼神微冷,旋即又恢复笑意:“旧署封存,太师奉天子清理宫籍,自然可取。”
刘策立刻接上:“哪位天子?”
李儒看向他。
“陛下如今在司徒府门内,方才段煨封门时,已经亲口说未命相府封府。李文优,你说太师奉天子清理宫籍,是奉司徒府里的天子,还是奉相府里的天子?”
这话像一根针。
扎得极准。
李儒若说奉相府里的天子,就是承认另有假命;若说奉司徒府里的天子,天子本人没有下令。
蔡邕终于明白女儿为何敢在宣平门拒召。
名分这东西,若无人问,就能压死人。
可只要有人一字一句问到根上,刀也会卡住。
李儒淡淡道:“陛下年少,太师辅政。”
“辅政不是代诏。”
蔡琰忽然开口。
她走到蔡邕身侧,没有躲在父亲身后。
“父亲,竹牌可否给我看?”
蔡邕看向李儒。
李儒道:“蔡姑娘既然擅辨书,正好。”
竹牌递到蔡琰手中。
她没有立刻断真假,而是先问貂蝉:“你本姓任?”
貂蝉点头。
“入司徒府时几岁?”
“记不清,约七八岁。”
“可曾入宫习乐?”
“没有。”
“可曾受太乐署教习?”
貂蝉想了想:“王府中有旧伶教舞,未见官署名册。”
蔡琰低头看竹牌。
牌上刻字很浅。
她逐字念出:“任氏女,年十,外放司徒府,习清商。”
貂蝉眼神一冷。
年岁对不上。
可乱世籍册最容易错年。
李儒立刻道:“孤女入府,年岁多由主人随填。错两岁,不足为疑。”
蔡琰没有理他,继续看竹牌背面。
“教习者,宋媪。”
灰衣老妪忽然抬头:“不是我!小民姓许,不姓宋!”
李儒眼中杀意一闪。
刘策笑了:“李文优,你找浣衣妇作伪证,却忘了真牌上还有教习者?”
李儒道:“宋媪未必在此。”
“那就找。”
刘策转向陈到,“长安太乐旧署还有多少人?”
陈到道:“已散多年,能寻到的未必过三五人。”
“够了。”
李儒却轻轻摇头:“刘公子,你以为我拿这块牌,是为了当街验清?错了。”
他环视四周百姓。
“这牌只需证明一件事:貂蝉姑娘身籍有疑。既有疑,便不得随刘公子出入宫禁,不得近天子,不得参与尚书台过录。明日百官共验之前,她须暂押相府。”
这才是杀招。
不必证明貂蝉有罪。
只要制造疑点,就能先夺人。
刘策看着李儒,忽然想起后世案牍里最常见的四个字。
押候待查。
这四个字听起来比杀人温和,却能让人进牢,让家门被抄,让证人改口,让所有愿意作保的人先学会闭嘴。董卓不需要当街赢下道理,只要把貂蝉拖进相府,明日未央旧殿便少了最要紧的一张嘴。
蔡琰手指紧了紧。
蔡邕低声叹息。
他太懂文书杀人。
多少人不是死在定罪,而是死在“待验”二字里。
貂蝉却忽然笑了。
她从蔡琰手中取过竹牌,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我不懂旧籍。”
她看向李儒,“但我懂一件事。若我有疑,你为何不押王允,不押旧籍经手人,不押伪谱抄写人,只押我?”
李儒神情微顿。
貂蝉继续道:“因为你要的不是验籍,是让我闭嘴。”
人群里再次骚动。
这话太直。
直得连不懂官法的人也听懂了。
刘策心中一震。
他一直在用制度拆局。
貂蝉却一刀切进人心。
【貂蝉独立声望提升。】
【红颜国运:反污名能力提升。】
李儒终于收起笑:“貂蝉姑娘牙尖嘴利,未必是福。”
蔡邕忽然伸手,按住竹牌。
“此牌,我要带回去验。”
李儒眼神冷下来:“蔡中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蔡邕的手在抖。
可他没有松。
“我知道。”
他看向蔡琰,又看向貂蝉。
“老夫一生校书,若今日不问来处,不验章法,只因怕祸便点头,往后长安所有女子、所有孤弱、所有旧籍错名之人,都可被一块竹牌拖走。那老夫读了一辈子书,便只读成相府门下一条犬。”
说到最后一个字,他自己都像被那字刺了一下。
蔡邕爱惜名声,爱惜文字,也爱惜家门。
可名声若只用来保全自己,文字若只用来替强权补缝,家门迟早也会被同一支笔划掉。
蔡琰眼眶微红,却没有哭。
刘策朝蔡邕拱手。
“蔡中郎,这话我替长安记下。”
【蔡邕立场松动。】
【文脉国运增强。】
李儒看着蔡邕,忽然轻笑:“好。既然蔡中郎要验,太师成全。”
他抬手。
门楼上相府兵同时敲响铜锣。
锣声传遍宣平门。
“太师令:明日辰时,未央旧殿,百官共验貂蝉女籍、蔡氏辨书、尚书台过录。不到者,同党!”
李儒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前,他又说了一句。
“刘策,今晚你抢走一支笔。”
“明日,我让满朝都看这支笔敢不敢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