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盟书一展开,西亭外的议论声立刻压不住。
凉州人最认旧。
旧主。
旧营。
旧血。
马腾和韩遂当年同起边地,杀过叛羌,也打过朝廷,后来又各拥部曲,互相猜忌。可在许多凉州豪右眼里,马韩两家仍是一条旧绳。
阎行抓的就是这条绳。
他把盟书托在掌上。
“当年两家歃血,共约不借外兵害凉州。”
“刘策立青旗护骑,令马超听命。”
“这不是借外兵,又是什么?”
有人看向马超。
马超的枪尖已经抬起半寸。
蔡琰却先伸手。
“给我看。”
阎行冷笑。
“蔡大家要验血?”
蔡琰不答,只看刘策。
刘策点头。
张辽上前接过盟书,却没有让阎行靠近案桌。
蔡琰先看印。
印是真的。
再看纸。
纸也旧。
最后看字。
她的眉头慢慢皱起。
阎行道:“如何?”
蔡琰淡声道:“旧盟是真的。”
亭外一阵骚动。
阎行脸上的笑刚浮起,蔡琰又道:“但你念的那句,不在旧盟里。”
阎行眼神一沉。
蔡琰把盟书摊开,指向中段。
“旧盟原文是:互不夺马路,互不掠部曲,外兵入境,共议后行。”
“没有不通朝廷。”
“没有不得护路。”
“更没有马氏子弟不得救自家商队。”
她又指向末尾一行小字。
“这句‘青旗即外兵’,墨色新,笔锋也新。”
“旧纸吸墨深,新墨浮皮浅。若诸位不信,可取清水一点,旧字不动,新字必晕。”
阎行脸色骤冷。
他伸手便要夺书。
张辽横臂挡住。
貂蝉已让人端来一盏水。
水滴落在那行小字上。
片刻后,墨边果然化开。
人群哗然。
马超一枪顿地。
“韩遂连旧血也敢改?”
阎行却不慌。
“就算添了一句,旧盟仍在。”
“马韩有姻亲,有互质,有旧部共饮血酒。马超今日跟刘策走,就是把那些人都抛了。”
这一刀更阴。
姻亲二字一出,几个马家旧部脸色都变了。
凉州豪强联姻,不只是嫁娶。
很多时候,女眷随亲族住入对方坞堡,孩子在两家营中往来。说是亲,其实也是押。
韩遂把姻亲抬出来,就是告诉马家旧部:你们护青旗路,你们在韩营的亲人怎么办?
董白听到这里,忽然起身。
她抱出人账。
“姻亲若是亲,为什么要押?”
阎行看她一眼,讥讽道:“董氏女,也来谈凉州家法?”
董白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相府用家眷压人,我见过。”
“所以我知道,你们现在用的是同一招。”
她翻开人账。
“阿朵,被逼闭泉。”
“石平妻,险被写作反军家眷。”
“庞德旧部三人,被绑后预备作伪供。”
“这些都不是亲,是押。”
貂蝉接过话。
“青旗今日立一条。”
“姻亲不作押。”
“妇幼不作税。”
“谁以姻亲逼路,便入人账罪页。”
亭外有人低头。
他们很多人都做过这样的事。
也被别人这样做过。
从前说不清,因为人人都把它叫家法。
如今董白把“押”字写出来,许多脸面便挂不住。
阎行终于冷声道:“刘策,你要管凉州家门?”
刘策道:“我管路。”
“只要你把家门拿来断路,它就入账。”
马超忽然笑了。
笑意里全是刀锋。
“阎行,你回去告诉韩遂。”
“我姓马。”
“我爹的盟书,我认。”
“你们添的墨,我不认。”
阎行盯着他。
“你不怕韩公问马腾?”
远处忽然传来马铃。
一名风尘仆仆的老骑被庞德扶下马。
他取出马腾骨牌。
骨牌背面新刻四字。
“旧盟复验。”
老骑声音沙哑。
“寿成公有话。”
“盟在,便验原文。”
“路通,便保马名。”
“谁改旧盟,谁先坏血。”
亭外一片死寂。
阎行的脸终于彻底冷下。
马腾没有被韩遂拖进来。
反而把旧盟推回了韩遂脸上。
蔡琰将旧盟、添墨、水验三事写入军册。
贾诩在旁轻声道:“这下韩遂不能再用旧字了。”
董白问:“那他还能用什么?”
贾诩抬眼看西面。
“用黑。”
当夜,槐里以西三座亭燧同时灭火。
驿卒来报时,浑身是血。
“陇坂火灭。”
“邮亭无鼓。”
“西路看不见了。”
刘策看着舆图上忽然断开的三点,眼神沉了下去。
韩遂这次不问姓。
他让整条路,先变成瞎子。
驿卒跪在地上,手还在抖。
他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没把话传明白。
“第三燧的老亭长没回来。”
“小人逃时,看见有人把黑油搬上台。”
“若他们点黑火,诸部会以为陈仓失守。”
张辽脸色一变。
边地烽火不只分有无,还分色与势。平火报安,急火报寇,黑烟乱起,多半是贼兵夺燧后故意搅信。
一条路若连火信都不可信,车马就算有粮有水,也不敢往前踏半步。
貂蝉立刻把水账合上。
“韩遂不是想让路慢。”
“他想让路上的人互相猜。”
蔡琰补上一句:“猜久了,人人都会先保自家坞堡。”
董白看向刘策。
“那人账怎么办?”
刘策道:“跟着火走。”
“火断到哪里,人账就查到哪里。”
他取出一枚空白青旗令,却没有盖军印。
“这次不用杀字。”
“用护字。”
军帐内安静下来。
众人都明白,下一仗若打成夺亭,韩遂就赢了一半。
必须让西路人先看见,青旗去的是救火,不是抢火。
马超站在帐门外听完,终于没有再抢话。
他把虎头枪插在地上,只说一句。
“谁敢趁黑偷袭霸桥,我来守。”
吕布在旁嗤了一声。
马超这次没有顶回去。
因为他知道,今夜守住马旗,比冲出去杀十个人更难。
刘策点头。
这一夜,马旗没有西去。
它留在霸桥。
也把那些摇摆的马家旧部,稳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