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味一出,鹯阴滩上的旧誓牌都像矮了一截。
韩遂带来的粮车不少。
车上袋口扎得整齐。
外面还盖了新麻布。
只要不打开,谁都能说是好粮。
可黑布一掀,酸气就藏不住。
许多小族首领下意识捂鼻。
韩遂却很平静。
“凉州久战,粮有新旧。”
“军中能有吃的,已是不易。”
“刘策,你若嫌霉粮,便让你的人去饿。”
这话很厉害。
把霉粮说成艰难。
把验粮说成挑剔。
过去很多人就这样被堵住嘴。
你一问,便是不知乱世苦。
蔡琰走到粮车旁,先不说话。
她让女吏取出两只竹筛。
一只筛韩遂粮。
一只筛青旗公粮。
粮粒落下,差别立刻显出来。
青旗那边有碎米,有杂豆,也不是多好。
可干。
韩遂车上的粮却一团一团结着。
有些麦皮已经泛黑。
蔡琰捻起一粒,在指间一搓。
粉末发潮。
她看向众人。
“这不是久战之旧粮。”
“这是湿仓压过,再换袋封口。”
韩遂道:“你一个女子,也懂军粮?”
蔡琰没有恼。
“我不懂打仗。”
“但我懂发到人嘴里的东西,能不能吃。”
她让人端来一碗水。
霉粮入水,水面浮起一层灰白。
青旗粮入水,只浮些糠皮。
百姓看不懂军法。
却看得懂水。
阿依朵忽然走到羌帐首领前。
她把一撮霉粮递给老羊泉那名首领。
“去年冬天,你们吃的是这个。”
那首领脸色一僵。
“你怎么知道?”
阿依朵道:“我阿母吐了三日。”
“你说韩将军粮紧,让我们忍。”
“后来我看见好粮运去金城营,坏粮分给老羊泉。”
首领不敢看她。
韩遂身后一名羌校怒道:“阿依朵,你是羌女,怎能替汉人说话!”
阿依朵转头。
“我替吃霉粮的人说话。”
她抬手一箭。
箭没有射人。
射在台边一块旧誓牌上。
那牌正刻着老羊泉的名。
箭入木三分。
整块牌嗡嗡发颤。
“这块牌上有我阿父的血。”
阿依朵声音很冷。
“不是给你们拿来压我阿母吃霉粮的。”
滩上羌人全都安静下来。
很多人第一次发现,旧誓牌并不只属于首领。
也属于死在那场誓下的人。
韩遂终于变色。
因为羌帐一动,他最稳的边角就裂了。
成宜立刻道:“她被刘策收买了!”
阿依朵再搭一箭。
“你再说一次。”
成宜闭嘴。
马超嗤笑。
“方才不是很会说?”
刘策没有让场面只靠怒气撑着。
他让蔡琰把霉粮袋底割开。
袋底露出旧缝。
新麻布外面,内层还有半片旧袋。
旧袋上隐约有印。
贾诩俯身看了一眼。
“南仓。”
阎行脸色沉下去。
“南仓失粮案。”
刘策点头。
“那就接上了。”
“南仓旧井藏粮,乌泥滩红绳,槐里西亭税刀,今日金城霉粮。”
“四处不是四案。”
“是一条路。”
韩遂冷冷道:“你说是一条路就是一条路?”
刘策道:“所以要验。”
他让人把旧袋印拓下来,又让黑鱼商队老人上前辨认。
老人看了半天,忽然跪了。
“这是黑鱼二房去年运的麦袋。”
“袋角有双鱼烙。”
“当时韩营说粮被劫了。”
“让我们再补一批。”
人群又炸开。
不是因为一袋粮。
而是因为许多人忽然明白,自己被逼着补过的亏空,也许从来没有亏。
只是被换了地方。
马岱低声对马超道:“这若传回马腾营,叔父不会再信韩遂半句。”
马超盯着韩遂。
“他本来就不该信。”
马岱没有反驳。
他看着霉粮袋,第一次觉得兄长的莽也有道理。
有些账看完,确实只想拔枪。
韩遂忽然抬手。
身后亲兵推出一名老吏。
老吏跪在粮车旁,脸色青白。
“此粮由仓吏孙都掌管。”
韩遂道:“若有换袋,也是仓吏贪墨。”
“与旧盟何干?”
老吏浑身发抖。
一瞬间,所有刀口都指向了他。
刘策看着那老吏。
“孙都。”
老吏猛地抬头。
刘策道:“你若认下,今日死你一个。”
“你若说清,死账上的人。”
孙都嘴唇颤得厉害。
韩遂淡淡道:“想好。”
两个字像刀背压在脖子上。
孙都额头贴地。
“是小人贪墨。”
韩遂眼中恢复了一点笑意。
可下一刻,貂蝉把一本小册放到孙都面前。
“你妻女在柳泉坞名册里。”
孙都猛地僵住。
“昨夜已经安置。”
貂蝉道:“没人拿她们逼你。”
“你说实话,她们照样领粮。”
“你说假话,她们也照样领粮。”
“但你死后,册上会写你替谁死。”
孙都整个人塌了。
韩遂霍然起身。
“刘策!”
刘策道:“别急。”
“让他说完。”
孙都哭出声。
“南仓好粮入金城内仓。”
“湿仓旧粮换袋,分给老羊泉、乌泥滩、阎营旧卒。”
“黑鱼商队补过两批,马家别营也补过一批。”
“账在金城北库,不在我手里。”
一片死寂。
随后,像河冰裂开。
各部首领互相看着。
他们带来的旧誓牌,忽然全都变得烫手。
系统提示亮起。
【金城霉粮案突破。】
【阿依朵羌帐威望提升。】
【韩遂推罪仓吏失败。】
【金城北库线索开启。】
韩遂身后刀兵终于动了。
马超青枪横出。
“想灭口?”
阿依朵第二箭已经搭上。
箭尖这次对准粮车后那名举刀亲兵。
刘策看向韩遂。
“第三审还没开始。”
“韩将军急什么?”
韩遂盯着他。
“你还想审什么?”
刘策抬手,指向台上半月形旧誓牌。
“审旧盟。”
“这些牌,究竟保过凉州人。”
“还是只保过你韩文约。”
河滩边,一个羌童忽然弯腰捡起散落的霉麦。
他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阿依朵已经按住他的手。
孩子吓得一缩。
阿依朵把那几粒霉麦丢进水里,又从青旗粮袋中抓了一小把干豆塞给他。
“这个能吃。”
孩子的母亲慌忙要跪。
阿依朵扶住她。
“别跪。”
“让他们看见。”
那妇人抱紧孩子,终于抬头看了一眼韩遂的粮车。
这一眼很轻。
可台上许多刀兵都看见了。
饿过的人一旦敢抬头,旧盟牌就又裂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