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北门半夜开了一线。
不是迎兵。
是放车。
三辆灰篷小车贴着城墙出来,车轮缠了毡,碾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车前没有青旗。
只有一串羊骨挂在辕木上。
那是老羊泉的信物。
守门兵看了两眼,低声骂道:“又是送药草的。”
车夫弓着背,脸埋在破毡帽里。
守门兵挑开车帘。
里面是几捆干草,一包盐石,几只空坛。
最里头还有一个咳得半死的老羌医。
老羌医抬头,眼睛浑浊,嘴里吐出一口浓痰。
守门兵嫌恶地退开。
“快滚。”
车缓缓出了城。
直到离城三里,老羌医才坐直。
他哪里老。
分明是贾诩。
一旁车夫掀开毡帽。
是青旗斥候。
“先生,真不带账?”
贾诩拍了拍空坛。
“空车才好。”
斥候不懂。
贾诩也不解释。
他让人把车停在一处土坡后,然后点起两盏遮光小灯。
灯只亮一瞬。
远处山沟里立刻也回了一点光。
刘策正在那里等。
马超不耐烦地坐在石头上擦枪。
阿依朵蹲在高处,耳朵贴着风。
贾诩走到刘策面前。
“城门可出。”
“北库可惊。”
“账吏未带出来。”
马超皱眉。
“那你这一趟做什么?”
贾诩笑道:“做给韩遂看。”
刘策看着金城方向。
“城里有几双眼?”
贾诩道:“至少四双。”
“老羊泉、黑鱼二房、阎营旧卒,还有韩遂自己安在北门的耳目。”
马超更不懂。
“韩遂的人看见你空车出城,有何用?”
刘策道:“他不会知道是空车。”
阿依朵忽然道:“城里起火声。”
众人同时抬头。
远处城影后方,一点红光猛地窜起。
很快,第二点。
第三点。
北库方向乱了。
马超站起来,眼中全是战意。
“真烧了?”
贾诩拢袖叹气。
“韩文约还是急。”
刘策道:“他怕账已经出城。”
“所以先烧库,再杀能说话的人。”
马超冷笑。
“这不是坐实了?”
刘策摇头。
“还不够。”
“烧一座库,可以说是青旗放火。”
“要让城里的人知道,是韩遂先封门,后点火。”
他转向阿依朵。
“能把火讯传回鹯阴滩吗?”
阿依朵站起,打了个唿哨。
黑夜中几名羌女从坡下冒出来。
她们腰间都挂着小铜镜和火绳。
阿依朵道:“可以。”
“三短一长,北库火。”
“两长一短,封门杀人。”
刘策点头。
“传。”
火讯很快沿山梁跳开。
像几颗被风吹起的星。
不到半个时辰,鹯阴滩就会知道。
知道的人越多,韩遂越难把火推给别人。
金城里,北库门前已经乱成一团。
韩遂披甲赶到。
火光照得他脸色铁青。
成宜跪在地上。
“主公,库中干草先燃,火从内侧起。”
韩遂一脚踹过去。
“闭嘴!”
他当然知道火从内侧起。
火是他让人点的。
可这话不能说。
一名账吏被两个亲兵拖来,满脸是血。
“账呢?”
韩遂声音低得像刀背。
账吏抖成筛子。
“小人不知。”
“今夜北门出了老羊泉药车,主簿说有账跟车走了,小人真不知哪一卷。”
韩遂眼角跳动。
又是老羊泉。
又是刘策。
他一把抓住账吏头发。
“北库正账有几副?”
账吏嘴唇发白。
“一正,两抄。”
韩遂眼神一狠。
“抄本在哪?”
账吏闭嘴。
韩遂拔刀。
刀光还没落下,外头忽然传来喊声。
“北门各部子弟闹起来了!”
“他们问为何封营!”
韩遂的刀停在半空。
他终于明白刘策最狠的地方。
不是偷账。
而是让每个人都觉得账已经被偷走。
只要他一急,城里所有人都会看见他急。
他把账吏推给亲兵。
“关进内室。”
“谁问北库,就说青旗夜盗放火。”
成宜迟疑道:“可守库兵都知道是咱们先封门。”
韩遂盯住他。
成宜立刻低头。
“属下明白。”
韩遂转身往北门营去。
北门营里,三百多名各部留营子弟被挡在栅内。
他们原本是旧盟质信。
说得好听,是各部年轻人入城习骑、学账、听令。
说得难听,就是人质。
以前没人敢这么说。
可鹯阴滩的粮审一开,人质两个字已经长了腿。
挡不住。
一个马家旁支少年抓着栅栏。
“我叔在滩上问案,为何不让我出城?”
韩遂走到栅前。
“青旗在外作乱。”
“本将是保你们。”
少年眼睛通红。
“那为何收我们的刀?”
韩遂看了他一眼。
旁边亲兵立刻抡鞭。
鞭子还没落下,营外忽然有人喊。
“鹯阴滩火讯!”
“北库火,封门杀人!”
喊声从城墙上传来,又被街巷接住。
不知道是谁喊的。
也不知道第一句从何处起。
可第二句、第三句已经变成十几个人的声音。
北库火。
封门杀人。
韩遂猛地回头。
“谁传的!”
没人回答。
只有火光把城墙照得通红。
城外山坡上,马超终于笑了。
“这比打一仗还痛快。”
刘策看着那片火光,脸上没有笑。
“文和,下一步。”
贾诩道:“韩遂会杀账吏灭口。”
“也会把子弟分散到三处。”
“北门营,马料房,内库院。”
刘策道:“给城里递第二信。”
“告诉账吏,正账烧了也无妨。”
“谁能说出抄本所在,青旗照样保命。”
马超挑眉。
“抄本真有?”
贾诩看向刘策。
刘策道:“韩遂不信没有。”
贾诩大笑。
“主公越来越像臣了。”
刘策瞥他。
“这话听着不像夸。”
系统提示亮起。
【北库焚烧事件扩散。】
【韩遂信誉再次下降。】
【账吏逃亡概率上升。】
【金城人质案推进。】
刘策握紧马缰。
“孟起。”
马超立刻收笑。
“在。”
“天亮前到东道。”
“只要有人从金城出来,不管他带账、带人,还是只带一句话。”
“都护住。”
马超翻身上马。
“若韩遂追兵来?”
刘策道:“那就让金城看见。”
“他追的不是叛徒。”
“是能说真话的人。”
天边还黑。
马蹄已经顺着东道卷起尘。
而金城北库的火,烧了一整夜。
韩遂烧掉的不是几囤粮。
是他在凉州旧盟里最后能遮脸的灰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