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字旗到箭外便停。
为首骑将没有下马,先看华阴城头,又看刘策身前的节杖。那人三十余岁,胡须修得整齐,甲上有旧血痕,却没有寻常凉州军那股横冲直撞的匪气。
“段将军不来,派你来问路?”
张辽先开口。
骑将按住马鞭,道:“段将军问,安汉将军手中焦简从何而来。”
刘策把那片竹简举起。
“从华阴仓曹手里来。”
骑将目光落到孟蘅身上,脸色微变。
“孟仓曹还活着?”
孟蘅冷声道:“活着,便能记账。段将军前领三千斛,实支二千七百四十斛,余二百六十斛未出仓。若今日旧籍烧尽,明日有人拿假籍说段军已尽取三千斛,段将军认不认?”
骑将喉结动了一下。
这句话比骂董卓有用。
凉州军可以不怕刘策,却怕背上一个说不清的粮账。兵马领粮,少一斛也会饿死人,多一斛则会被人说成劫掠。段煨若被李儒按上夺粮之名,华阴百姓恨他,董卓也能拿他顶罪。
荀攸坐在车上,忽然开口:“别问华阴了。”
众人看向他。
荀攸的脸色仍白,眼神却像刚从水里洗过的刀。
“问潼关有几把钥。”
骑将皱眉。
“什么意思?”
“华阴烧籍,是为了让段煨说不清粮;潼关换钥,是为了让天下说不清路。”荀攸道,“函谷旧道、桃林险道、潼关水门、关城正钥,哪一处换了守,哪一处就能截断天子是否西幸的真话。”
他用指节敲了敲车沿,像在敲一张看不见的关图。
“县有仓籍,关有钥籍。仓籍记粮从何来、往何处去;钥籍记门何时开、由谁开、几更交接。若华阴烧仓籍,段煨便成了夺粮的贼;若潼关换钥籍,守关者便成了迎驾的证。到那时,假榜不必再解释天子走没走,只需说关门已经为天子开过。”
刘策没有打断。
荀攸继续道:“李儒不必真把天子送到长安。他只需让潼关先认西幸。关门一认,关东各县就会以为车驾已过;洛阳再出任何诏令,都可被说成刘策挟天子伪造。”
貂蝉低声道:“所以华阴只是笔,潼关才是口。”
“对。”荀攸看向刘策,“华阴仓籍要救,但主公不能被拖在这里。要让段煨自己救华阴,我们去抢潼关的钥。”
骑将听到“主公”二字,眼神变了。
荀攸不是轻易改口的人。他被黑车锁了一路,醒来后第一句便问局势,不问恩情。此刻当众称主公,等于把自己的判断压在刘策身上。
【荀攸临时归心度上升。】
【谋主建议触发:弃城争关。】
【潼关钥籍成为关键节点。】
刘策心里一动,却没有把喜色露出来。
“华阴怎么办?”
荀攸道:“三色封。”
杜平立刻明白:“真牍用朱封,副牍用黑封,给段煨的粮籍残本用灰封。”
“不够。”貂蝉接过话,“还要一封假封。”
众人一怔。
貂蝉看向骑将。
“李儒的人不是要送一束假籍给段将军看吗?那就让他送。只是送到段将军手里之前,先让孟仓曹把假籍上的错处圈出来。”
孟蘅眼睛一亮。
假籍最怕熟人。
哪一年仓顶漏雨,哪一捆竹简换过绳,哪一笔粮数因虫蛀补写,外人可以仿字,却仿不出这些旧痕。只要孟蘅圈出三处,段煨便能知道有人拿假账骗他。
骑将终于下马。
“我不能替段将军降你。”
刘策道:“我也没让他降。让他守自己的粮账,守华阴百姓的冬粮。”
骑将沉默片刻,取出一枚铜环。
“这是段营验马环。持此环的人,可过我军外哨一次。”
张辽接过铜环,却不收刀。
“一次?”
“一次已经是我能给的最大话。”
貂蝉把灰封粮籍交给他。
“告诉段将军,若他只想活,便认假籍;若他想以后还有脸在华阴屯兵,便救火、验账、护孟仓曹家人。”
骑将抬头看她。
这个女子没有官职,却句句落在要害。他忽然明白,为何刘策身侧诸将没有人把她当作寻常女眷。
更要命的是,她没有逼段煨表忠,只逼段煨保账。凉州人可以拒绝一面新旗,却很难拒绝一笔能洗清抢粮恶名的旧账。
灰封送出后,刘策立刻拔营。
华阴城门仍不开,但城内救火鼓终于响了第一声。
不是很响。
却足够让城上阻水的军吏脸色发白。
孟蘅要跟上来。陈到拦了一下。
“前路是潼关。”
“所以我更要去。”孟蘅抱紧焦匣,“送去潼关的那束假籍,若无人认错处,段将军就算想翻脸,也会慢一步。”
刘策看向貂蝉。
貂蝉点头。
“她不是累赘。她是账。”
刘策笑了笑。
“好。上车。”
日影偏西时,三色封同时离开华阴外野。
临行前,荀攸还让人把华阴到潼关的亭名按顺序写在车板上。敷水亭、桃林塞、东关驿、潼水桥,每一处后面都空着两格,一格写见牍者,一格写拒牍者。张辽看得直皱眉,荀攸却说得很轻:“打仗要点敌首级,打文书仗也要点人名。少一个名字,日后便多一个抵赖的口。”
朱封走官道,由郑县书吏护送。
黑封走水渠,由舟户带路。
灰封跟段营骑将折向华阴西营。
刘策自己带张辽、陈到、荀攸、貂蝉和孟蘅,沿敷水北岸直扑潼关。白袍不举旗,并州骑不扬尘,所有马蹄都裹了旧布。
他们走出十里,水渠里忽然浮来一只木瓢。
瓢底刻着两个字。
钥响。
孟蘅看了一眼便变色。
“这是华阴仓里用来量盐的旧瓢。”
荀攸接过木瓢,手指按住那两个字。
“不是提醒我们钥在潼关。”
他抬头望向西边越来越沉的关山。
“是说潼关的内钥,已经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