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验册,没有先翻白波名。
他先看地。
这一举动让刘策眼中一亮。
懂兵的人看人,谋士看话,真正走过边地车道的人,先看地上的车辙。
第二仓后门通向一条窄道。窄道两边铺了碎石,石面有新压出的深痕。痕迹很宽,不像普通粮车,也不像军中轻车。若是满载粮袋,轮印会沉而散;若是载甲,轮印会硬而乱;可这里的车辙深且直,说明车身沉重,装的东西却被固定得很稳。
张辽蹲下,伸手摸了摸辙印里的泥。
“三日内走过重车。”
李儒道:“郿坞粮多,重车常行。”
张辽没有争。
他起身,又走到墙边,看见一片被刮掉的黄漆。
“粮车不用黄漆。”
这句话不重,却像刀尖挑开了布。
董卓脸色微沉。
刘策问:“能循车辙到车库吗?”
张辽看向吕布。
吕布握戟的手紧了紧,最后道:“走。”
李儒立刻道:“车库涉军械,非公验女籍范围。”
刘策转头:“从女籍,到扣证人家小,到粮墙民籍,再到车匠家眷。每一环都指向车库。你现在说无关,晚了。”
貂蝉也道:“若这些女子、孩子只是流民,为什么她们家中的车匠被带去车库?若车库无私,为什么要拿白波贼名压她们?”
李儒看向她,眼底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杀意。
刘策往前半步,挡住那道目光。
张辽没有回头,只沿着车辙往前。
众人穿过第二仓后道,眼前豁然开阔。
车库在郿坞内墙下。
外面看是一排普通棚屋,屋檐低矮,堆着破车轮、旧辕木、麻绳。可走近之后,刘策立刻看出不对。
棚屋太长。
门太高。
门槛被削平,方便巨车进出。
车库前站着两队相府甲士,见到董卓先跪,再看见吕布,膝盖跪得更低。
董卓冷声道:“开门。”
甲士迟疑。
吕布忽然把方天戟往地上一顿。
“没听见太师令?”
门开。
里面一片黄光。
不是金子。
是漆。
十几辆大车停在车库里,车身半成,外面覆着普通灰布,灰布下面却露出黄漆边角。车轮比寻常车轮大了一圈,车腹中空,底下暗藏铁片。再往里,堆着伞盖、铜饰、兽首、锦垫。
蔡邕几乎站不稳。
“这是……”
刘策替他说完:“车驾。”
百官一片哗然。
车驾不是不能造。
朝廷有太仆,太仆掌舆马;有少府,少府掌禁中器物;有尚书台,尚书台出令核验。可郿坞是董卓私城,车库由相府甲士守着,车匠家眷被扣在粮墙后。这里造出黄漆大车,绝不只是修几辆军车。
李儒仍旧镇定。
“乱世预备护驾车马,有何不可?”
刘策笑了。
“护驾车马,为何藏甲?”
他蹲下掀开一辆车的底板。
底板下卡着二十副短甲,还有弩机、环首刀。更深处有一排小格,能藏十几名披甲士。
百官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不是护驾。
这是能把仪仗变成兵车的东西。
若它停在宫门前,上面挂着天子车驾的名,守门卫士未必敢拦。等车进了宫,底下藏兵一出,天子便会在“护驾”二字里被拖走。
刘策心中发寒。
系统声同时响起。
【郿坞迁驾器物确认。】
【危险:李儒正在准备替罪名册。】
他立刻看向白波册。
果然,李儒身边相府吏已经翻到一页,正要开口。
刘策抢先道:“张辽,验车辙。”
张辽拔刀。
刀锋贴着车轮缝隙一挑,挑出一块夹在轴木中的干泥。
他闻了闻,又捻碎。
“不是郿坞泥。”
李儒眯眼:“张将军慎言。”
张辽抬头:“是未央宫外御道青灰。”
这一句话,比看见黄漆更重。
车去过宫门。
或者至少,有同样的车轮在宫门外试过道。
吕布脸色变了。
他看向董卓:“义父,车已入过宫?”
董卓冷冷道:“老夫调车护城,何须向你报备?”
吕布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再退。
刘策趁势问:“文远,若这些车只是护城,为什么车轮要压御道?为什么车腹藏甲?为什么车匠家小被扣?为什么白波名册偏偏放在这里?”
张辽沉默。
他不是刘策的人。
可他是兵。
兵可以听令,却不能装作看不见车底藏兵的用处。
半晌后,张辽抱拳,对吕布道:“将军,此车若入宫,可在一刻内夺北掖门。”
吕布猛地回头。
百官哗然。
李儒终于变色:“张辽!”
张辽把刀收回鞘中。
“末将只验车。”
刘策心里暗赞。
这四个字说得太妙。
他不说董卓谋逆,不说李儒设局,只说验车。可验出来的东西,已经把所有人的退路堵死。
【张辽态度变化:观望转为认可。】
【名将声望:并州军中微升。】
董卓忽然大笑。
笑声在车库里回荡,震得黄漆车身微微发颤。
“好,好得很。老夫养兵,倒养出一群会替刘策说话的人。”
吕布脸色一僵。
刘策知道危险来了。
董卓可以被质问,可以被拆穿,但他绝不会允许自己在郿坞里被逼到墙角。这里是他的私城,墙上有弩,门外有兵,百官都在他掌心。
李儒低声道:“太师,百官惊扰,宜先回外门。”
“不急。”
董卓抬手指向车库深处。
“刘策不是要看吗?让他看完。”
相府甲士推开最里面的隔门。
隔门后还有六辆车。
这六辆车比前面的都大,车身覆着黑布,黑布上没有任何标识,四周却站着黄门旧服的内侍。
蔡邕只看一眼,脸色就白了。
貂蝉低声道:“那是什么?”
刘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黑布掀开。
第一辆车上,露出一截雕龙扶手。
第二辆车上,放着金根车的伞骨。
第三辆车底,压着一卷黄绢。
黄绢封口处,竟盖着尚书台旧印。
崔钧失声道:“不可能!”
董卓看着众人,笑得森冷。
“现在,你们还要验吗?”
刘策看着那卷黄绢。
他知道,真正的杀招不在车。
在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