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武库钟声一响,北掖门前刚立住的规矩险些被撞散。
人怕刀。
更怕刀还没见到,心里已经先想象出刀会落在哪里。
董承第一个要带旧卫回宫。
伏府的人也要护送青帷车改道。
西凉骑趁机压近半步。
北掖门前的线,像被几只手同时拉扯,随时会断。
刘策却没有立刻追武库。
他转头问蔡琰:“北掖临验簿抄了几副?”
蔡琰一怔,立刻明白。
“正副两副。第三副还未干。”
“够。”
刘策看向貂蝉。
“把女籍送去军市。”
董承脱口道:“什么?”
连吕布都皱眉。
军市是兵卒换粮、换马料、修甲、领箭的地方。夜里虽闭,但各营辎重吏都在那里留人。把宫女、女史、黄门、医官的名册送过去,听上去荒唐。
貂蝉却只问一句:“要他们看见人,还是看见账?”
刘策道:“都要。”
貂蝉点头,转身便走。
董承急道:“貂蝉姑娘,军市粗鄙,怎能让后宫女眷过去?”
貂蝉停步看他。
“她们刚才差点被装上车送去郿坞。董监现在说粗鄙,晚了。”
董承被噎得说不出话。
一个年长女史忽然站出来,正是守尚衣旧钥的何氏。
“我去。”
她手里仍攥着那串钥。
“尚衣监有甲衣旧账,军市若有人偷换宫甲,我认得纹线。”
随后,太医署学徒秦良也站出来。
“小人也去。武库取弩,必领弦蜡和伤药,军市药铺有账。”
几个黄门面面相觑,最后也有两人低头出列。
蔡琰笔尖飞快。
这些人原本只是被安置者。
可一旦他们带着自己的名和职事站出来,就不再只是被救的人。他们成了能指认账目、钥匙、衣甲、药箱的人证。
刘策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
乱世最缺的从来不是聪明人。
是让小人物敢开口的秩序。
【后勤人证线开启。】
【北掖临验簿转化为军市核账凭据。】
貂蝉带着何女史、秦良和两名黄门,沿宫墙侧道直奔军市。刘策让张辽拨二十并州骑护送,又让崔钧派一名尚书台小吏随行。
临走前,貂蝉把女籍副册高高举起。
“此册不是卖身籍,也不是随驾录。今日在册者,去留自定,职事自明。军市诸吏若敢把人名改成货名,先问北掖门这一夜谁还醒着。”
何女史挺直背。
几个原本低头发抖的宫女也跟着抬起脸。
并州骑让开半条路时,连那些粗豪军汉都下意识把马勒住,没有再用眼神去扫她们。
刘策看在眼里,心里更稳。
尊严一旦被写进册里,就能变成秩序的一部分。
而秩序,恰恰是董卓最怕的东西。
李儒看着他们离开,终于皱眉。
他似乎第一次发现,刘策不是只会在正面挡刀。
刘策还会把战场搬到账房里。
军市一开,兵粮就开。
兵粮一开,所有私令都会留下痕迹。
果然,不到半炷香,军市方向便亮起三盏白灯。
白灯是蔡琰临时定下的回执信号。
一盏,见人。
两盏,见账。
三盏,人账相合。
貂蝉做到了。
北掖门前,蔡琰接过快马送来的第一封回执,扫一眼后,声音冷了下去。
“军市昨夜已拨出三百张弩弦、六十捆弦蜡、二十箱短矢,领用名目写的是‘宫门补备’。”
崔钧急问:“谁签?”
“没有卫尉印,只有相府偏印。”
众人哗然。
董卓冷笑:“宫门补备,本就是护驾所需。”
蔡琰抬头。
“可药铺账上另有金疮药二十囊,麻布四十匹,担架十副。若只补备宫门,为何先备伤药?”
这下连西凉骑中都有人低声议论。
补弩可以说防乱。
先备伤药,就像提前知道会流血。
刘策接过回执,递给吕布。
吕布看得很慢。
他不怕冲阵,却厌恶这种被人当刀使完再把血擦在他身上的感觉。
“文远。”
张辽上前。
“带一队去军市,把签过相府偏印的辎重吏全带来。谁反抗,先捆,不杀。”
张辽看向刘策。
刘策点头:“要活账。”
吕布哼了一声:“听见没有,要活账。”
张辽抱拳,转身而去。
董卓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儒低声道:“主公,不能让军市继续吐账。”
董卓当然知道。
军市不是朝堂,那里全是粗布账本、油手辎重吏、斤两斛斗。可兵就是吃这些活的。谁给粮,谁给箭,谁写领用名,兵心就跟谁的账走。
刘策让貂蝉把女籍送上军市,看似荒唐,实则把后宫、武库、军粮三条线扣在了一起。
董卓忽然抬手。
一名亲兵立刻吹响短角。
西凉骑后阵分出一队,绕向军市方向。
吕布眼神一厉:“太师这是何意?”
董卓淡淡道:“保护军市。”
“保护,还是灭口?”
刘策一句话甩出去,西凉骑的马头硬是停了一瞬。
就在这时,军市方向第四盏灯亮起。
不是白灯。
是红灯。
蔡琰脸色一变:“红灯是急信。”
快马几乎是撞进北掖门前的。
骑士滚下马,怀里抱着一册被油污染黑的账簿。
“貂蝉姑娘让报,军市查到郿坞私粮券!持券者可绕过太仓,直接向西凉各营领三日口粮!”
刘策眼睛一亮。
抓到了。
董卓能让兵动,不只是靠威。
还有粮。
他从骑士手中接过账簿,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领粮数额。每一行后面都有同一个黑色符记。
黑符。
刘策心中刚动,身后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道懒散声音。
“别只看粮数,看领粮时辰。”
众人回头。
贾诩不知何时站在宫墙影下,手里捏着半枚黑木符。
他朝刘策晃了晃。
“刘假节,兵权这东西,有时候不在虎符上。”
刘策盯着那半枚黑符。
贾诩笑得像什么都不关心。
“在谁今晚能让他们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