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鹯阴滩起了白雾。
河水从滩边擦过去,石头被冲得发亮。
旧盟台就设在水边。
八部首领来得很早。
马家一旗。
羌帐三旗。
韩遂旧部四旗。
还有一些不敢立旗的小族,只把马拴在远处,人缩在滩外看。
台上摆着旧誓牌。
木的,铁的,骨的。
每一块牌上都刻着一个名。
韩遂的人把牌排成半月形,正中放一只大铜斗。
斗沿很亮。
亮得不像装粮。
像装人心。
韩遂坐在高处,身后刀兵三层。
他没有先看刘策。
先看阎行。
“彦明。”
声音不重。
可滩上许多人都低下头。
这个称呼他们听过太多次。
韩遂叫人名字时,像父辈叫子侄。
叫完之后,便要人把粮、马、命都交出去。
阎行站在青旗侧后。
他没有上前。
刘策也没有让他上前。
韩遂笑了笑。
“你连走近义父的胆子都没了?”
人群微动。
马超当即要开口。
刘策抬手拦住。
他让庞德把一件东西抬到台前。
亭门税刀。
刀下还挂着槐里西亭的旧木牌。
众人一看,滩上立刻有了低声。
韩遂眼神一冷。
“会盟之地,你带凶刀来?”
刘策道:“这不是凶刀。”
“这是例。”
他把刀放在铜斗旁边。
刀锋朝下。
“韩将军说汧水旧例十取一,我便把旧例带来问一问。”
“此刀收过多少粮?”
“扣过多少马?”
“哪一斗归军,哪一斗入私仓?”
韩遂身后一名部将喝道:“放肆!”
庞德斧柄一顿。
石滩上震出一声闷响。
刘策没有看那部将。
他只是取出一卷亭册。
蔡琰上前,把槐里西亭认出的铁牌逐一摆开。
“老羊泉羌帐,马三匹,已扣。”
“黑鱼二房盐车,粮二十二斗,少斗七斗。”
“孤户赵氏,白额牝马一匹,折麦二石转入韩营。”
她每念一项,台下就有人抬头。
有的人脸上先是茫然。
随后变成发红。
因为那不是传闻。
是他们自家锅里少过的粮。
阿依朵从羌帐那边走出,手里举着一块铁牌。
“老羊泉的马,是我舅父家的。”
她看向一个羌首。
“当年你们说马病死,阿母哭了三日。”
那个羌首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韩遂却笑出声。
“刘策,你带几个妇人翻旧账,就想坏凉州旧盟?”
“凉州若只靠账册,早被董卓吞了。”
“我韩遂能让八部坐在这里,靠的是义气。”
他说到义气二字,身后众将同时拍刀。
声如雷。
许多小部首领又低下头。
他们怕的不是话。
是话后面的刀。
刘策道:“义气能护路吗?”
韩遂眯眼。
刘策又问:“能让少斗变足斗吗?”
“能让赵氏的马回来吗?”
“能让柳泉坞那些被扣的母亲和孩子,自己走出门吗?”
韩遂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刘策转头。
“抬斗。”
青旗军士把三只斗放上滩。
一只是槐里西亭旧斗。
一只是柳泉坞发粮斗。
一只是青旗公斗。
三斗并排。
大小差得一眼就能看出来。
滩上忽然安静。
很多人过去听不懂牍文。
也看不懂印泥。
可斗一摆开,谁都懂。
韩遂部将脸色变了。
有人想上前踢斗。
马岱带来的马家护骑齐齐压枪。
马超站在最前面,青枪一点一点抬起。
“谁动斗,我动谁。”
韩遂没有急。
他忽然看向马超。
“孟起,你父亲当真让你护刘策的账?”
“还是刘策夺了你的名?”
人群又骚动起来。
这话比刀还毒。
马超握枪的手紧了一瞬。
他最恨别人说他被人驱使。
刘策却把一张白布递给蔡琰。
蔡琰把马腾真印拓压在案上。
真印旧缺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旁边又摆一张韩遂假书拓本。
缺口新,边线硬。
贾诩慢悠悠道:“今日不争谁嗓门大。”
“争印。”
“争斗。”
“争人名。”
韩遂眼神沉了下去。
因为这三样都不好用刀吓回去。
台下,一个黑鱼商队老人忽然开口。
“若今日能问亭刀,那我家去年被金城军借走的骡,也能问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吓得跪下。
可已经晚了。
又有人道:“乌泥滩红绳牌,也能问吗?”
“南仓霉粮换袋,能问吗?”
“我弟被拉去护粮路,三月没名,也能问吗?”
一声一声,像水下石头露出来。
韩遂终于拍案。
“够了!”
滩上又静。
他站起身,盯着刘策。
“你要审我?”
刘策道:“不是审你。”
他指向那三只斗。
“审粮。”
“谁的账干净,谁坐得稳。”
“谁的斗亏了,就把亏的补出来。”
韩遂冷笑。
“若我不许呢?”
刘策看向河水。
“那就让这把税刀先过水。”
庞德拎起刀,走到滩边。
刀入河。
水声一响。
铁锈和旧血色从刃口散开。
台下有妇人忽然哭出声。
不是大哭。
只是压了很多年的一口气泄了出来。
系统提示亮起。
【鹯阴滩旧盟开始转向。】
【亭刀、少斗、假印三证公开。】
【八部小族发言意愿提升。】
【韩遂威望受损。】
刘策看着韩遂。
“今日第一审。”
“汧水道无牍之税。”
“韩将军若说这是旧盟义气,就请当众写下。”
风从河面吹来。
旧誓牌摇了摇。
没有一块敢先响。
刘策也没有催。
他让蔡琰在台下另摆一张矮案。
“今日敢问的人,不论部族大小,先留一句话。”
“不用按手印。”
“不愿署名的,画一记也行。”
这话比逼人站队轻得多。
却让滩边那些小族有了退路。
一个放羊的少年被族中老人推出来,手里攥着半块旧牌,声音抖得厉害。
“我家去年交了两只羊,说是补军草。”
蔡琰问:“几月?”
少年摇头。
“只记得下雪前。”
蔡琰便写:雪前,两羊,待核。
少年愣住。
“这样也能记?”
貂蝉道:“能。”
“先把话留下,后面再核。”
滩上不少人眼神变了。
原来问账不一定要当场赌命。
也可以先留下一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