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私账铺开后,旧盟台下没人说话。
不是看不懂。
是看懂了一半,便不敢继续看。
蔡琰先把粮账抄出来。
哪一仓出了霉麦。
哪一车改了车牌。
哪一门扣过口粮。
这些还算明账。
真正让人背后发冷的,是每页角落里的小印。
貂蝉取来一盏清水,把羊皮边缘轻轻润开。
被烟熏过的印痕慢慢显色。
一个。
两个。
十七个。
每个印痕都只有指节大。
有的刻姓。
有的刻族纹。
有的刻幼名。
阿依朵看到第三个时,脸色变了。
“这是白石泉的羊角印。”
刘策看向她。
阿依朵咬着牙。
“我们部里孩子满月,会在小木印上刻羊角。”
“不是拿来发令的。”
“是认人的。”
“韩遂把它盖在粮账后面,是说这家人替他认了账。”
台下有羌人忽然冲出来。
“我家印!”
他跪在羊皮前,眼睛发红。
“三年前我阿弟入城换盐,就再没回来。”
“韩遂说他投了盗。”
“原来印在这里!”
这句话像石子砸进深井。
一圈一圈,荡出更多声音。
“我也丢过印。”
“我家木牌被旧盟库收走过。”
“难怪粮车上有我们族纹!”
刘策没有让他们一拥而上。
他只抬手。
青旗军列开一条线。
线前,是三册。
线后,是羊皮私账。
贾诩低声道:“主公,若放任他们哭喊,韩遂今日便能死。”
刘策道:“他死太快,账就活不全。”
“我要十七枚人印都回家。”
蔡琰抬头。
“人印?”
刘策点头。
“既是认人的印,便叫人印。”
“不是韩遂的押账印。”
貂蝉立刻明白。
她取新册,写下四字。
人印归主。
这四个字一出,台下哭声忽然更重。
因为很多人第一次听见,有人把那枚小印当成人的东西。
不是仓里的凭。
不是盟主的证。
不是替罪的印。
是一个家里用来认孩子、认族人、认祖坟泉眼的小东西。
韩遂把它们压在账后,就能说这一族认过粮,这一家认过火,这一营认过人。
认不认不重要。
印在他手里。
他就能替你认。
杨秋跪在案边,脸色越来越白。
“我见过。”
蔡琰看向他。
杨秋低声道:“北库最里一层,有一只铁匣。”
“韩遂亲兵叫它小印匣。”
“过去我以为是押粮印。”
“现在才知道,是人印。”
阎行闭上眼。
“我也见过。”
“义父让我护过那只匣子。”
他顿了顿,改口。
“韩遂。”
“韩遂让我护过。”
这一声改口,又让旧盟台下松动一层。
赵昂从南门赶来,指着羊皮上一枚火纹小印。
“这个是南门火匠家的。”
“他们只会修油车,不会调兵。”
“韩遂用这印盖在火油账后,就是要把火案推给火匠。”
台下一个中年汉子腿一软,差点跪倒。
“我爹就是火匠。”
“昨夜他被带走了!”
貂蝉立刻翻活籍。
“姓名?”
“何老炭。”
蔡琰快速查到一页。
“灰沟南段,已救出,伤在左臂。”
中年汉子呆住,随即哭着磕头。
刘策没有让人扶他。
有些头不是给他的。
是给从死账里爬回来的人。
贾诩看着人群,又看向羊皮最后一角。
那里被烟烧掉一块。
只剩半个路字。
“主公,这页缺了。”
刘策问:“缺哪一页?”
贾诩把羊皮翻到背面。
背面没有账。
只有三道浅浅的折痕。
“白石泉。”
“鹿角坞。”
“羌门。”
阿依朵眼神一寒。
“这是往西羌去的路。”
“白石泉可补水。”
“鹿角坞能藏马。”
“羌门一开,半夜就能出城。”
马超立刻道:“韩遂要逃?”
刘策看向旧盟台。
韩遂还站在那里。
可他的亲兵已经少了三分之一。
少的不是明面上的人。
是退到台后、巷口、门洞里的暗手。
刘策淡淡道:“他不是要逃。”
“他是要带着一批罪人逃。”
“逃出去后,便说金城被我屠了。”
“再拿十七枚人印,逼外头诸部替他报仇。”
马超握枪。
“那就现在拿下他。”
刘策摇头。
“金城还没自己开门。”
马超急得想骂。
可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拿回名字的人,又把话咽回去。
这城已经不是一座门那么简单。
若青旗现在冲进去,韩遂会从刀下变成盟主。
若金城自己把门开了,韩遂就是带账逃的贼。
貂蝉站起身。
“主公,可以立约了。”
刘策点头。
蔡琰铺开新帛。
他亲自开口。
“金城三约。”
“其一,青旗入城,不取民宅一针。”
“其二,粮仓封存,先验霉粮,再按户发粥。”
“其三,人印归主,旧盟押印者,三日内来三册自清。”
每一条都不长。
却都落在百姓心口。
不取宅,便不是进城抢。
封粮仓,便不是换一个人贪。
人印归主,便是把韩遂手里的绳剪断。
城上守卒相互看着。
终于有一人放下弓。
不是投降。
是把弓尖从百姓背后挪开。
刘策没有急着催门。
他让人把三约读了第二遍。
第一遍给城上守卒听。
第二遍给城下百姓听。
有人问若家里藏过旧盟牌怎么办。
貂蝉答,旧盟牌可交归物册,不以藏牌定罪,只以牌后所做之事定罪。
又有人问若粮仓里有韩遂亲族。
贾诩答,亲族不连坐,藏账者入册,持刀者缴械。
这两问一落,城墙上的弓又低了三分。
系统提示亮起。
【十七枚人印案曝光。】
【金城三约建立。】
【韩遂羌道退路暴露。】
【城中守军敌意下降。】
旧盟台上,韩遂听见“三约”二字,终于变色。
他最怕的不是刀。
刀杀人。
约收心。
一个亲兵贴近他耳边。
“羌门那边已备好。”
韩遂看着台下三册,忽然笑了。
“好。”
“让他们立约。”
“他们立得越公,越不敢追得太狠。”
他转身走下旧盟台。
第一次没有再喊旧盟。
袖里的金印撞在甲片上,轻轻一响。
像一只被锁住的虫。
还想咬最后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