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空车出北谷时,车夫还不知道自己要去救洛阳。
他只知道下一站是白骨滩。
到了白骨滩,驿吏给他换马,递来第二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新安。
到了新安,又有人告诉他去偃师。
三段路,三次换令。
没有一张纸画出全程。
董卓的斥候即使截住一辆车,也只能看见一段普通商路。
一夜之间,河东、弘农、北谷所有已经卸货的车都开始向东。
盐车六百。
粮车八百。
运木料的牛车四百余。
马腾又从金城商旅名册中调出三百辆能走山路的小车。
曹操在安邑听完计划,只说了一句。
“我再补五百辆。”
他没有挂曹字旗。
车夫拿的也是盐商和粮行旧凭。
零零总总,近三千辆空车散进四条路,看上去仍是无数支彼此不相干的小商队。
马超嫌慢。
“三千辆车一齐冲到城下,一次就能装走数万人。”
“也会一次堵死四座门。”
蔡琰把一碗豆子倒在窄木槽里。
豆子同时滚下,槽口立刻卡成一团。
她取出一半,分成三次放。
每次都顺利落进碗里。
“城门不是校场。”
“一辆牛车过门要多久,一名老人上车要多久,孩子走丢后会不会逆着人群往回跑,都要算。”
她给每队车定下入门次序。
空车不进城。
只在门外三百步处转向,车头朝外。
百姓自己走过门洞,上车便走。
一辆车装满,不等下一辆,立即驶向最近的落脚点。
后车每隔五十步停一辆。
如此即使前车翻倒,也不会把整条路堵死。
马超听得皱眉。
他冲阵时最爱一口气凿穿敌军。
可今日面对的不是敌阵。
是老人、孩子、锅碗和舍不得扔下的半袋粟。
“那我带骑兵做什么?”
“捡东西。”
“什么?”
“百姓逃命时掉下的东西。”
刘策把一只布娃娃抛给他。
“看见孩子回头捡,就替他捡。”
“看见老人摔倒,就把后面的人流分开。”
“你的枪若敢对着百姓,回来我先折枪。”
马超脸都黑了。
当天下午,他真的带着三十名骑兵在偃师东面练“捡东西”。
木牌落地,骑手俯身捞起。
布包滚进车轮,骑手先挡后车,再把布包踢出辙印。
有人摔倒,左右两骑立即斜出,把后面人流分成两股。
起初人人看得发笑。
练到第五遍,再没有人笑。
一支只会杀人的骑兵,救不了挤在城门下的人。
三千辆空车陆续抵达洛阳外围时,城里也有了回应。
东面第一座门楼,在三更少点了一盏灯。
第二座门楼,在四更多点了两盏。
一少二多。
意思是:一门能开,两队守军。
车夫按约把白麻系在车辕左边。
门缝中却先伸出一只手,手里也捏着白麻。
“东门不卖盐。”
“北门不点灯。”
暗语对上。
门只开了一条能容两人并行的缝。
最先出来的不是豪族车驾。
是二十七名掌灯宫人。
她们换了粗布衣,背上各背一名孩子。
随后是附近两座里坊的百姓。
没有人敲锣。
没有人大喊焚城。
每户只在门内听见一句:“西迁先走,东门领三日粮。”
董卓本就在强迫迁民。
百姓以为这是换了一条不去长安的迁徙路。
直到走出城门,看见三千步外一眼望不到头的空车,他们才知道,门外真有人接。
第一名老者上车前不肯走。
他怀里抱着自家门板上拆下来的木牌。
“我走了,家就没了。”
车夫把空白门牌递给他。
“把你家写下来。”
老者不识字。
蔡琰安排的书吏便问。
“哪一里?”
“永和里。”
“户主?”
“张牛。弓长张,放牛的牛。”
“家中几口?”
老者回头数了三次。
儿子、儿媳、两个孙女都在。
老妻却没来。
“她去叫隔壁了!”
他转身便要往门里冲。
马超从马上俯身,一把拎住他的后领。
另一名骑手已经进门。
片刻后,骑手背着两名老妇跑出来。
一人是张牛的妻子。
另一人是她死活不肯丢下的瞎眼邻居。
门牌上的“五口”被改成“六口”。
最后又添一行:邻户李氏一人,同行。
张牛抱着门牌,哭得喘不过气。
马超把布娃娃塞进他孙女怀里。
“哭什么?”
“到了下一站,先给马喂草。”
小女孩用力点头。
马超转过脸,假装没看见身后亲兵都在笑。
天亮前,第一门共走出三千七百余人。
没有一人踩死。
翻了两辆车,只伤了三人。
四条路上的驿站同时亮起白灯。
每接到一车,便在路册上添一个墨点。
墨点不写人数。
只写门牌数。
一块门牌代表一户。
只要门牌到了,便能沿路追到这一家被送往何处。
可第二夜,麻烦来了。
三支同样系着白麻的车队突然出现在南路。
领头人暗语对得一字不差。
“东门不卖盐。”
“北门不点灯。”
守路的马家骑兵差点放行。
北宫月却从车辕上割下一缕白麻,放在鼻端闻了闻。
“有桐油味。”
真正的白麻来自北谷粮袋,沾的是麦灰和马汗。
这三支车队的麻绳刚从军械库取出,浸过防潮桐油。
她一刀剖开车底。
木板下藏的不是水桶。
是火油罐。
董卓已经知道有人在接百姓。
他要让假车混进撤离路,在几千名逃难者中间点火。
马超提枪便要追问是谁泄了暗语。
刘策却先下令,废掉暗语。
“一句话传过两处,便不再是秘密。”
“从现在起,不认话,只认门牌。”
每块门牌左上角,由出城宫人剪一道缺口。
下一站再剪第二道。
两道缺口能严丝合缝拼回原木,才可领粮换马。
假车能偷走一句话。
却偷不到尚在百姓手里的那一块缺口。
三支火油车被反过来推到空地。
刘策没有烧。
他命人把火油全部倒进铁桶,送往四座门外。
“董卓送来的东西,别浪费。”
“从今晚起,每座门外多点一条引路火线。”
北宫月刚要应声,东面忽然升起一柱红烟。
不是约定的白灯。
是宫中最急的火警。
一名掌灯女官骑着无鞍马冲到车阵前。
她半边头发已经烧焦。
怀里抱着的不是孩子。
是一张被火燎去半角的宫城图。
“董卓改令了。”
“不是四十八个时辰。”
“今夜子时,先烧南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