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铃只响了一次。
北面却有七条路。
每条都能接上吕布追金的官道。
马蹄一快,铃声便被风撕碎。
北宫月听了片刻,指向两山之间。
“青狐坡。”
“声音被石壁挡过一次,近处听远,远处听近。”
蔡琰立刻摊开路图。
青狐坡不是最近的北路。
却是最适合重车转向的一条缓坡。
董卓把天子藏进运钟车,不能让车颠翻,也不能让沿途百姓看见。
只有青狐坡两侧无人家,坡顶还留着一座废驿。
刘策只带二十骑追过去。
大队仍挂刘字旗往北。
他要董卓相信,所有人都在抢金。
青狐坡下,果然有一支不起眼的车队。
九辆运器车。
前三辆载铜钟。
中间三辆蒙着旧布。
后三辆堆满断裂木架。
护送者只穿普通郡兵衣甲,可他们走路时始终护着第五辆车的左后轮。
不是护车门。
是护车轴。
蔡琰低头看辙。
前四辆车的轮辙都一样深。
第五辆车右深左浅。
说明左侧车轴承重不足,车夫一直让右轮走硬地。
刘策脑中图谱展开。
【目标车轴状态:左侧辖钉松动。】
【继续行驶三里,翻车概率七成。】
辖钉就是穿在车轴外端的小钉。
东西不大。
却能挡住车轮从轴上脱落。
古人出远门前要“结驷连骑”,也要先查辖钉。
少一枚,整辆车都可能散在坡上。
董卓的人为了把第五辆普通器车改成封闭御车,临时换过车厢。
重量变了。
辖钉却仍用旧的。
“不能冲。”
蔡琰道:“惊了车夫,他一加鞭,车会先翻。”
第五辆车里若真是天子,救驾就会变成弑君。
貂蝉看向坡顶废驿。
“让他们自己停。”
废驿旁还有一根倒了一半的旗杆。
她与陶青在宫外约过灯号。
宫人不一定认刘策的旗。
却一定认宫中遇险时的停驾号。
白布左垂,不结尾。
意思是前路断桥,御车即停。
阿依朵割下一块粮袋白布。
北宫月一箭把布钉到旗杆左侧。
车队前面的宫中老宦官看见白布,脸色顿变。
他没有喊。
只抬手捂住腹部,装作旧疾发作,从马上摔下。
“停!”
护车军怕出人命,只得勒住车队。
第五辆车停在坡前。
左后轮又向外滑了半寸。
刘策换上从南路救出的御车署短衣,提着木锤走出林间。
“车辖要脱。”
护车校尉拔刀。
“滚开!”
“再走三十步,轮落车翻。”
刘策把备用辖钉扔到地上。
“你可以杀我。”
“但天子若因你翻车,你猜董卓杀不杀你九族?”
校尉脸色瞬间发白。
他下意识看向第五辆车。
这一眼,已经把真车卖了。
车里传来一个尚显稚嫩的声音。
“让他修。”
护车军全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看见天子。
是因为听见声音。
刘策也单膝跪地。
“臣领命。”
他没有趁机掀车帘。
只走到左后轮旁,先用木楔抵住车轮,再抬车轴。
蔡琰在暗处计数。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木锤落下,新辖钉穿过轴孔。
旧辖钉却从另一侧掉出来。
钉身只剩半截。
断口发黑。
不是磨断。
是有人提前锯过。
董卓根本不打算让这辆车平安到长安。
一旦遇到追兵,他只需令车夫加速,御车便会翻入山沟。
天子死了,可以说是关东军劫驾所害。
再立一个更听话的宗室,比养着活天子省事。
貂蝉看清断口,眼神冷得像冰。
“他连最后一条退路都替自己写好了。”
刘策把断钉包进白布,双手托到车帘外。
“陛下。”
“有人锯断车辖,欲借翻车嫁祸追兵。”
车内沉默很久。
小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谁?”
“弘农刘策。”
“就是袁绍檄文里抢金的人?”
“是。”
“你为何又来修朕的车?”
刘策抬头。
“金是死物。”
“陛下是活人。”
“臣抢董卓的金,是要让他只顾死物。”
“臣修陛下的车,是不愿大汉最后一辆御车,毁在自己人锯断的钉上。”
刘协没有立刻接。
“你说是锯的,可有证据?”
蔡琰从暗处走近,隔着十步跪下。
她没有碰断钉,只指向断面。
“自然磨断,断口会向受力一侧卷曲。”
“此钉断面平,边缘留有细密横纹,锯痕先旧后新。”
“有人先锯去大半,剩下的一点才在路上崩断。”
御车署老驭手也跪着爬过来。
他取出袖中一枚量轴的小铜环。
铜环套过新钉,严丝合缝。
再套旧钉,断面处却有半圈不该出现的缺口。
“陛下,御车每晨查轴。”
“昨晨此钉尚能过环。”
“出洛阳前,牛辅将军的人把小臣赶开,说由相国府亲查。”
护车校尉猛地喝道:“老奴胡言!”
刘协看向他。
“让他说完。”
声音不高。
校尉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住,再不敢开口。
老驭手伏地。
“小臣的手,就是那时被夹断的。”
“他们问小臣,车翻入沟后,尸身多久会被火烧得认不出来。”
这句话一出,连护车郡兵都变了脸色。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送天子西迁。
直到此刻才知道,自己也可能是替罪的死人。
车帘掀开一线。
里面露出一双过分镇静的眼睛。
年幼的刘协没有下车。
他先看断钉。
再看坡下那些穿着郡兵甲、却不敢抬头的护军。
其中一名郡兵忽然解下佩刀,放到路边。
“陛下,小人只领了护车令,不曾知道断钉。”
第二人也放刀。
很快,坡下多出一排兵器。
他们没有投刘策。
只是先把自己从那枚断钉旁摘开。
刘策没有收刀,只让他们退到能看见御车的地方。
真相若只由胜者说,下一封檄文仍能把它改掉。
今日在场的每一双眼睛,都要成为证人。
“谁锯的?”
没人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赤色盔缨越过山梁。
吕布回来了。
他没有追上所谓的三路金车。
却正好堵住青狐坡唯一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