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吕布“温侯”的人很多。
喊他“飞将”的也多。
敢当面喊“奉先”的,只剩故乡旧人。
白发老妇姓魏。
是并州旧营一名什长的母亲。
她身后站着三十七户人。
有老人。
有孩子。
也有抱着丈夫灵牌的寡妇。
每户手里都拿着两块木牌。
一块是离开洛阳时领的。
一块是弘农驿站核过住处后发的。
两块木牌上的姓名、人数、旧籍完全相同。
吕布翻身下马。
赤兔还没停稳,他已走到老妇面前。
“魏婶。”
老妇抬手便打。
巴掌落在赤色兜鍪上,发出一声闷响。
八十名并州骑齐齐绷紧。
吕布却没有躲。
“你还认得人?”
老妇又打一下。
“我儿跟你入洛阳时,你说带他挣军功。”
“后来他死在宫门,尸首没回来,抚恤也没回来。”
“董卓的人只送来一袋发霉的粟。”
吕布喉结滚动。
“魏成怎么死的?”
“护宫门。”
“谁的令?”
“你的旧令。”
老妇把灵牌抱到他眼前。
吕布记起来了。
那日他被董卓调去城外,确实留下一队并州卒护南宫门。
后来李傕接防。
旧卒被赶到最前面挡乱兵。
吕布只听人报了一个死数。
三百二十一。
没有姓名。
从那以后,三百二十一个人便只剩一个数。
蔡琰让人搬来两只箱子。
箱中不是金。
是从南宫夹道、飞熊军粮车和旧营房里找到的并州军册。
三册互相对照。
三百二十一人中,已找回姓名二百七十九。
魏成排在第七十三。
旧职、籍贯、家眷、最后领粮日期,都写得清楚。
吕布一页页翻。
翻到第七十三页时,指尖停了很久。
“欠饷七月。”
“抚粟二十石。”
“绢四匹。”
他念得很慢。
老妇冷冷道:“你还得起吗?”
吕布解下腰间金印。
那是董卓封温侯后赐给他的。
“熔了。”
“先还魏成,再还册上所有人。”
刘策却没有接。
“一枚金印不够。”
吕布猛地抬头。
“那就加赤兔、加我府中所有金器!”
“还是不够。”
“刘策!”
方天画戟重重顿地。
马家骑立刻握枪。
并州骑也齐齐上前半步。
魏婶却挡在两军中间。
“让他说。”
刘策指向军册。
“欠饷能用金还。”
“可这些人为何死、谁改了接防令、谁吞了抚恤,不能熔一枚印便算完。”
“你若真想还,就把并州军从入洛阳起的军令、粮册、死伤册全部交出来。”
“缺一页,查一页。”
“查到活人,问责。”
“查到死人,把名字写回去。”
吕布盯着他。
“你要我的兵册?”
“不是我要。”
刘策把册子递给魏婶。
“是他们要。”
“兵册交给家眷、军吏与天子三方各存一份。”
“你仍能带兵。”
“但以后不能再只报一个死数。”
八十名并州骑中,有人先松开刀柄。
他们跟着吕布,不只因为他强。
也因为并州人在洛阳没有别的靠山。
可若战死后连名字都留不下,飞将再强,也护不到他们家门。
一名老骑走出来。
“将军。”
“我兄长死在阳人。”
“册上若有他,我愿交。”
第二人也下马。
“我家在九原,若我死了,劳烦把名字送回去。”
越来越多并州骑开口。
他们不是逼吕布投刘策。
只是在替将来的自己,要一页不会消失的纸。
吕布终于把方天画戟平放在地上。
“传我军令。”
“并州营所有军册送入弘农。”
“军中每什自抄一份死伤名。”
“今后战死,先报姓名,再报人数。”
魏婶抱着灵牌,眼泪这才落下来。
她没有跪谢。
只把魏成的木牌交给吕布。
“这块,你送回并州。”
吕布双手接过。
比接董卓的封侯印更郑重。
貂蝉一直站在随驾宫人旁。
吕布安置完旧眷,才走到她面前。
过去在王允府,他见貂蝉一面,便把她当成自己必得的女人。
后来知道是局,怒的是别人骗了他。
却从未问过貂蝉想去哪里。
如今他看见她腰间挂着路册笔,身后跟着自己选择去向的宫女。
那句“跟我走”再也说不出口。
“王允死了。”
“我知道。”貂蝉答。
“董卓还活着。”
“我也知道。”
“你想让我杀他?”
“那是你的仇,也是你的选择。”
貂蝉看着他。
“我的仇,我会自己记。”
“我不会再做谁借出去的一把刀。”
吕布沉默许久。
“那你为何帮刘策?”
“因为他把路给人看。”
“也允许人不跟他走。”
她没有说情爱。
也没有拿旧事羞辱吕布。
只是把最简单的区别告诉他。
吕布回头看向弘农东门。
门外三块大牌已经竖起。
随驾官吏登记处。
流民安置处。
军眷查册处。
没有一块写“刘策募兵”。
可人心偏偏往这里聚。
系统界面轰然更新。
【名将归心事件触发。】
【目标:吕布。】
【当前状态:解除敌对。】
【归心度:六十。】
【特殊条件完成:以军眷立册约束军权。】
【奖励:骑军什伍伤亡追记法。】
刘策没有趁机招揽。
“温侯护驾之令,到弘农便算完成。”
“你可以走。”
“并州骑也可以自行选择。”
这句话比封官更重。
吕布若走,董卓未必容他。
袁绍只会想借他的戟。
留在弘农,却等于承认刘策立的军册规矩。
吕布看向刘协。
小天子站在东门外,没有坐进专设的御帐。
他正在一张张辨认从洛阳送来的官员名册。
“陛下。”
“臣想借弘农一处营地。”
“做什么?”
“等并州军眷。”
“等齐之后呢?”
“再问他们,回并州,还是留下。”
刘协点头。
“准。”
“但粮从哪里出?”
吕布把温侯金印放在军册上。
“先押印借粮。”
“等臣查回被吞的军饷,再还。”
马超在旁边咧嘴。
“飞将也学会写欠条了。”
吕布冷冷看他。
“桥还没打完。”
“等你安置完家眷。”
两人这次都没有抬兵器。
弘农东门缓缓打开。
百姓没有夹道跪迎。
他们正在修屋、排粮、认人。
刘协的旧御车从人群旁经过时,许多人只是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一眼。
随后继续抬木、挑水。
小天子没有生气。
反而掀开车帘,看了很久。
这时,酸枣第三封文书送到。
袁绍不再请刘协赴会。
他提议另立幽州牧刘虞为帝。
理由只有一句。
“今上已为刘策所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