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城楼上,没有人敢答。
荀彧带着天子使节。
身后却只有一百骑。
说是使团,太多。
说是夺门,又太少。
张合赶到西门时,荀彧已在城外等了半个时辰。
他没有让骑士靠近吊桥。
一百人都下了马。
刀留在鞍旁。
人站在三十步外。
“荀先生要借哪一条路?”
张合隔着城门问。
荀彧展开一幅路线图。
“从邺城西驿入,经南门出,接东郡官道。”
“借几日?”
“三日。”
“过多少人?”
“三万两千七百余人。”
城头顿时一静。
守卒握紧了弓。
三万人若在西门外列阵,邺城刚安静下来的四座城门都得重新关死。
荀彧像是早料到他们会误会。
他把第二卷名册举起。
“其中能披甲者不足三千。”
“刀弓已由夏侯将军从南路押走。”
“其余皆是青州降众的父母、妻儿。”
“曹使君收其兵,便不能把家眷丢给饥荒。”
青州黄巾流转数州。
军在前。
家眷在后。
官军只看见前面的刀,却常把后面的老弱当作贼眷。
曹操要把这三万余人迁去东郡安置。
最近的路偏偏要穿过魏郡。
张合没有只听荀彧一面之词。
他放出十二名斥候。
六人查队首。
六人绕去队尾。
一个时辰后,十二人带回的数目相差不到百人。
能骑马的只有九十七人。
能拉开军弓的不到六百。
车上倒有两千多把镰刀。
可刀刃都用麻布裹着,绑在锅与农具下面。
真要夺门,不会把兵器捆成这样。
一名斥候还带回半只坏鼓。
鼓面被拆去补了孩童的鞋。
鼓腔里装着豆种。
“他们以前或许是贼军。”
斥候道。
“现在更像一支搬家的村子。”
城头守卒听见,手里的弓稍稍低了。
可谁也没有完全放松。
搬家的村子若饿急了,也会变成乱军。
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先给他们一条能走到头的路。
张合又问斥候,队中可有曹军催行。
斥候摇头。
“只有十几名识字小吏。”
“他们不催人,只在坏车旁写下谁掉了队。”
张合记住了这句话。
一支军队最怕有人掉队。
一群百姓最怕掉队以后,再也没人知道他来过。
张合看向天子使节。
“有诏?”
“有。”
荀彧没有说有开门诏。
“诏命曹使君安抚青州降众。”
“却没命冀州必须借路。”
这话反倒让张合多看了他一眼。
若荀彧把安抚诏硬说成借道诏,西门守卒未必分得清。
他却把界线说得明白。
“州牧府封门。”
张合道。
“韩州牧不开口,我不能替冀州开门。”
“所以荀某等。”
“等多久?”
“等城里还有人肯按规矩说话。”
荀彧抬头。
“若等不到,便带他们绕路。”
“多走七日,路上至少要死两千人。”
他说得平淡。
城头的人却都听懂了。
这不是威胁。
是一笔会落在人命上的路程。
就在此时。
南门方向响起急促马蹄。
许攸的亲随穿城而来。
他带来一卷盟令。
“袁盟主有令!”
“青州降众来历不明,恐有贼首混杂。”
“四门一律封闭,不得放一人入城!”
亲随把盟令递给守将。
纸是真的。
袁绍的盟主印也是真的。
张合却没接。
“这是冀州。”
“开不开冀州城门,何时由盟主下令?”
亲随冷笑。
“张将军莫忘了,城中还有三千盟军。”
“盟主替韩州牧守城,自然有权防贼。”
“是防贼,还是不想让曹使君添三万户?”
荀彧终于开口。
亲随脸色一变。
曹操收青州兵,袁绍并不反对。
可兵后面的家眷若安顿下来,流军便会变成真正的兖州军。
有田。
有家。
有粮。
从此不再是谁给一顿饭就替谁拼命。
袁绍不愿曹操得到这样的兵。
“先生慎言。”
亲随道。
“盟主只为邺城安危。”
“那便请盟主把三万人的绕路粮拿出来。”
荀彧取出一枚算筹。
“每日四百八十石。”
“七日,三千三百六十石。”
“荀某不要多,一石不差即可。”
亲随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袁军进邺城,自己还没找到东仓三万石。
哪有余粮养别人?
城门两侧渐渐聚起百姓。
他们不敢靠近,只隔着街口听。
有人低声问。
“三万人真没带刀?”
“没带。”
“那为何不让过?”
“怕他们以后替曹使君拿刀。”
问话的人沉默了。
原来城门挡住的不是今日的贼。
是明日可能成为别人百姓的人。
张合让人把荀彧的路线图吊上城。
图上每一个宿营点都标了井、空地和所需柴草。
甚至写明每日最后一队离开后,由曹军留下五十人清沟埋粪。
不是空口借路。
是把三万人会踩坏哪一段路、喝掉哪一口井,都先算在纸上。
张合立刻派快骑去温县。
黑羽箭与路线图一同送出。
刘策看完,只回了三句话。
“不替韩馥开门。”
“也不替袁绍关门。”
“请荀彧先回答,路是谁的。”
快骑把原话送回时,天已经黑了。
荀彧坐在西门外的土坡上。
听完,他捡起一块路边碎石。
“路不是州牧的。”
“不是盟主的。”
“也不是曹使君的。”
他把碎石放到城门正中。
“路是谁修的,谁护的,谁走坏了肯补。”
“便先问谁。”
西门外住着四十七户修路人。
城内有三家车马行。
沿途还有六座村落。
过去借路只需官印。
没有人问过这些人。
张合听明白了。
“明日辰时。”
“请先生把他们都请来。”
荀彧点头。
许攸亲随却喝道:“盟令在此,谁敢私议开门!”
张合的长枪压住盟令。
“你也可以来。”
“带上袁军入城后踩坏的路账。”
亲随转身便走。
他刚走出两条街。
西门守卒忽然看见远处燃起无数火点。
不是军阵整齐的火把。
而是推车百姓手里避风的小灯。
灯火从西边一直铺到地平线。
三万青州人。
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