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没有撤走封仓令。
他只在令尾加了一行小字。
“九十袋中立粮,仅限今日。”
不认三座粮点。
不认以后。
更不认刘策替界桥定下的规矩。
淳于琼拿着新令走到北仓门前。
“州牧只补一袋破粮。”
“其余八十九袋,谁搬来的谁搬走。”
“北仓仍归冀州。”
公孙瓒冷笑。
“粮没还。”
“架子倒先摆足。”
白马义从虽已退开。
却没有离开北仓。
九千石现粮正在装车。
每装一车。
幽州粮吏便记一笔。
冀州仓吏也记一笔。
两边用的斗却不一样。
第七车装到一半。
幽州粮吏突然掀了斗。
“少了!”
“一车该装四十石。”
“你们这斗看着大,实际只出七升!”
冀州仓吏也怒了。
“这是北仓官斗。”
“斗壁有州印!”
两边立刻又围上来。
好不容易放下的刀。
因为一只木斗再次出鞘。
貂蝉走进仓门时。
没有看争吵的人。
先看地上的粮。
同样一把黄粟。
从幽州斗倒进冀州斗。
表面正好齐平。
可拿木尺往下一探。
底下竟有一层半指厚的夹板。
夹板颜色和陈粮一样。
边缘还抹了谷糠。
不把斗拆开。
根本看不出来。
淳于琼道:“一个坏斗而已。”
貂蝉摇头。
“不是坏。”
“是两种。”
她让人把北仓所有木斗抬到空地。
共一百零八只。
六十只底高。
四十八只底低。
底高的。
用来给百姓发工粮、给盟军还债。
底低的。
用来向各县收粮。
同样写一斗。
收进来十二升。
发出去七升。
一进一出。
五升便从账上消失。
这不是谁偷走一袋粮。
是每量一次。
粮都会自己变少。
仓令脸色惨白。
“底低斗一直锁在东间。”
“韩州牧查仓时才用。”
“底高斗是长史府三月前换来的。”
袁绍看向随行长史。
长史立即跪下。
“旧仓弊政,与新州牧无关!”
貂蝉把一只底高斗翻过来。
夹板背面有一道墨记。
“初平元年,盟军东运。”
正是袁绍在河内聚盟的时候。
这些斗不是为韩馥自用。
是专门用来给诸侯发粮。
公孙瓒夺过一只斗。
一刀劈开。
夹层里掉出三枚发黑的竹筹。
一枚写渤海。
一枚写河内。
最后一枚写白马。
白马义从去年借的五万石。
极可能从一开始便没拿足。
田豫立刻翻开旧债牍。
“去年三次交粮。”
“账面五万。”
“若全用此斗。”
“实得不到三万六千石。”
公孙瓒的手按上刀柄。
这一次。
怒意不是对着界桥。
是对着那本看似清楚的旧账。
袁绍冷声道:“韩馥欠的粮。”
“韩馥用的斗。”
“你们找韩馥去。”
刘策问:“昨日那三十七本账,你接没接?”
袁绍不答。
“接账。”
刘策指着满地木斗。
“便要先知道账里的石,是大石还是小石。”
“你若只接五万这个数。”
“不接量粮的斗。”
“那你接的不是债。”
“是借债起兵的名目。”
淳于琼上前一步。
“刘策,你不要逼人太甚!”
张合的枪横在他面前。
“先把斗量完。”
“刀不迟。”
貂蝉让人取来一只装满水的大瓮。
每只斗先灌水。
再倒进刻有等距水线的陶罐。
粮有空隙。
水却不会说谎。
大汉各郡的木斗形制可以不同。
可一斗该装多少。
不能随着粮食进出仓门而改变。
貂蝉让人先用同一只铜壶取水。
每倒十壶便在陶罐上刻一道。
不用谁家的尺。
也不用谁家的印。
只看同样十壶水能不能装满同一只斗。
幽州粮吏原本还想争量法。
看见水线后也闭了嘴。
量器可以被人做手脚。
一壶一壶数出来的次数却骗不了两边同时盯着的人。
一百零八只斗。
三种容量。
底高斗七升。
旧官斗十升。
底低斗十二升。
她又让仓吏调来过去半年所有出入仓的木签。
不按账面石数算。
只按用斗次数算。
入仓用底低斗二十六万四千次。
出仓用底高斗二十一万七千次。
中间多出的差额。
折成旧官斗。
一万二千三百五十石。
北仓失踪的粮。
第一次有了具体去向。
它没有一次被十几辆车偷走。
而是在无数次看似正常的量粮里。
一点点流进了账外。
貂蝉把结果写在三块木板上。
第一块挂仓门。
第二块送幽州。
第三块交给袁绍。
“这笔粮不先算给谁。”
“先查每批竹筹去了哪座营。”
麴义忽然捡起写着“河内”的竹筹。
“先登营去年领粮八千石。”
“实际只到五千六百。”
他身后的跛脚弩手低声道:“将军。”
“那年冬天,营里冻死二十三人。”
不是因为没有粮。
是账上写着粮已足额发下。
士卒再饿。
也只能算自己偷吃。
麴义抬头看向袁绍。
“主公。”
“这斗。”
“先登营也要查。”
袁绍眼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寒意。
公孙瓒追账。
还能说是外敌。
麴义追粮。
却是自己军中裂开了一道口子。
袁绍道:“回邺城再查。”
“斗封起来。”
“任何人不得私记。”
麴义没有争辩。
他只让六百名先登弩手排队。
每人从中立粮点领一碗粟。
领完。
便在木板背面按一个沾水的指印。
六百个指印。
不是效忠刘策。
也不是背叛袁绍。
只证明他们今日确实吃过这袋粮。
日后谁想说九十袋粮从未存在。
先要抹掉六百双手。
刘策耳边响起系统提示。
【貂蝉查明量器舞弊。】
【追回潜在军粮:一万二千三百五十石。】
【民心提升。】
【麴义认可提升。】
貂蝉却没有看系统金光。
她从最后一只底高斗里倒出一片细小的白色贝壳。
冀州内陆的粮仓。
不该有海贝。
田豫认得。
“渤海盐场的压筹。”
失踪的一万二千石粮。
最后一次换斗。
很可能就在袁绍经营多年的渤海。
袁绍接过韩馥的州牧印。
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整座冀州。
可第一座仓刚打开。
旧账便沿着一枚海贝。
反咬回了他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