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七辆车没有答话。
车轮却在第二日午后,重新碾过邺城南门外的官道。
来时。
车上装着袁绍给韩氏家眷准备的锁链、死士和替换车牌。
如今家眷已走。
暗手已破。
车本该留在城外烧掉。
刘策却让人把车洗净。
青篷不拆。
车牌不换。
从第一辆到第一百三十七辆,仍按原来的次序排好。
只是每辆车上多坐了三个人。
一个修桥户。
一个北仓粮工。
一个刚从邺城逃出来的百姓。
四百余人没有披甲。
怀里只抱着自己的旧户牌。
南门城楼上,新榜正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无新籍者,不得领粮、过桥、入城!”
守门校尉把令旗往下一压。
“停车!”
“逐人验籍!”
吕布在最前面勒住赤兔。
他今日没带方天画戟。
只把一根赶车长鞭横在膝上。
“验。”
“一辆一辆验。”
“我等着。”
校尉反倒怔住了。
刘策若强闯。
城上三百弓手便有放箭的名目。
可车队停得规规矩矩。
连车轮都压在界石之外。
他只能先查第一辆。
车上三人递出三块牌。
第一块是魏县工户牌。
第二块是北仓粮工牌。
第三块却只剩半块。
牌上写着“安平里,陈禾”。
校尉翻开新册。
“安平里没有陈禾。”
老人问:“去年有没有?”
“新籍只认今年。”
“那我去年交的田税算谁的?”
校尉不答。
老人又从怀里取出一根黑色竹签。
上面刻着三次纳粮数。
“三年一百九十六斗。”
“北仓都有回签。”
“袁州牧要是不认我。”
“先把粮还我。”
城下百姓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
第一辆车便卡住了。
不是因为人无籍。
是新籍不认人,旧账却认他的粮。
校尉命人查第二辆。
第二辆上的妇人名叫赵桑。
丈夫战死。
旧籍写“寡”。
新籍却把她并入县中豪强崔氏名下。
她若承认新籍。
自家的三亩桑田便成崔氏部曲田。
她若不认。
便成无籍流民。
妇人抱着两卷蚕税木简。
“我家十六年给官府交丝。”
“哪一年写过崔字?”
第三辆。
第四辆。
一直查到第九辆。
每辆车上都有一个被新籍抹去的人。
有人死了三年,却被重新写成壮丁。
有人活得好好的,名字却被写进逃亡册。
还有一户七口。
新册只剩一个八岁的男孩。
因为只留一个名字。
那户人的六亩地便可算作“绝户田”,由州牧府重新授给军功户。
郭图登上城楼。
看一眼车队便明白了。
刘策不是带人闯城。
是把新籍里的错一个个摆在城门下。
验得越细。
错得越多。
不验。
新榜第一日便成了空文。
“旧牌可以伪造。”
郭图高声道。
“黑山贼、青州流民都可冒充冀州百姓!”
刘策从第十辆车上取下一只小木匣。
里面没有印。
全是泥。
一百三十七辆车离开邺城时。
貂蝉让车夫在每座桥、每处驿、每次领粮点都按下车轴泥印。
同一辆车的轴头有缺口。
压出来的圆纹也不同。
哪辆车何时出城。
走过哪座桥。
载过什么人。
六道泥印能首尾相接。
车可伪造。
一路留下的磨损却不能在一夜之间伪造。
刘策把第一枚泥印举起。
“这些车是袁盟主送出邺城的。”
“车上的旧户牌,是城中官吏亲自验过的。”
“现在郭先生说他们是假的。”
“是假车?”
“是假牌?”
“还是袁盟主昨日送走的人,全是假的?”
郭图眼神发冷。
“新政自有错漏。”
“三日后统一补录。”
“今日不得入城。”
刘策点头。
“好。”
“人不入。”
“车入。”
郭图一时没有听懂。
“车是州牧府的车。”
“牌是州牧府的牌。”
“你若连车也不认。”
“请先写一道文书。”
“证明这一百三十七辆车与袁绍无关。”
这道文书。
郭图不敢写。
车里搜出的死士、锁链、兵甲都已记录在案。
袁绍只能说是有人借车行刺。
不能说车不是自己的。
南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第一辆空车被牵进去。
车上三人则留在城外。
可车厢不是空的。
每辆车的底板下面。
都夹着三份旧籍抄本。
车一入城。
四百余个被抹去的名字也跟着进了城。
守门兵不知道。
第一辆车沿南街走出百步后。
车夫敲了三下车辕。
两侧屋门同时打开。
百姓没有出来。
只从门缝里递出新的旧户牌。
一块。
十块。
一百块。
车每走一条街。
底板下便多出一层名字。
车夫也不只收牌。
他会问三句话。
“人还在不在?”
“田还种不种?”
“今年给谁交过粮?”
不问愿不愿归刘策。
也不问认不认袁绍。
只问一个名字如今还能不能对应一个活人。
第十二辆车经过永宁坊时。
一名小吏突然从巷中冲出。
想抢走车底的抄本。
吕布早已进城的八名亲卫没有拔刀。
只用车辕把人卡在墙边。
小吏怀里掉出四十六张空白寄户牌。
每一张都盖过州牧印。
却没有姓名。
只要今夜填上名字。
明日便能凭空多出四十六名军户。
陈琳让人把空牌挂在车尾。
不写罪名。
只写一句。
“此四十六人,尚未出生,已可领饷。”
沿街百姓看到后。
连原本不敢递旧牌的人也开了门。
有人交出祖父留下的田契。
有人把刚出生女儿按过脚印的布片塞进车缝。
还有一名哑妇。
用炭在车板画出一家六口。
官册上没有她的字。
可谁也不能说那六个牵着手的小人不算证据。
名字之外。
门、田、粮、亲族与街坊都在作证。
新籍只改了一页纸。
袁绍的人却要同时改掉一个人在世间留下的所有痕迹。
到第十七辆车进入时。
系统地图上漆黑的邺城里。
忽然亮起了第一条细细的金线。
【检测到民间户籍回流。】
【旧籍不是旧人,名字仍有活证。】
【临时任务开启:三日夺名。】
【第一阶段:让被抹去的人重新被看见。】
刘策站在城外。
没有踏进南门一步。
可他送进去的第一百三十七辆车。
已经开始替整座邺城。
重新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