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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沉默了一瞬,居然觉得她这话好像是在夸自己口才好,但又不太确定。

等他反应过来想反驳的时候,阿愿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和白虎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天色将明未明,山坳里雾气浓得化不开,火把在雾中只映出一团模糊的光晕。

影七带着一队影卫沿山路绕向秘道入口,脚步在湿滑的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须臾便被雾气吞没。

岑疏安带着阿愿和剩余的人马摸向云雾山西北侧的断崖。

断崖藏在一片密林后方,从崖底往上看,崖壁近乎垂直,像一堵被天神劈出来的石墙,顶端隐没在灰白的雾气里。

崖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只有几道纵向的石缝里钻出几棵歪脖子松树。

青溪的支流在崖下冲刷出一片浅滩,水声潺潺,盖住了他们行进的脚步声。

阿愿仰着小脑袋往上看,崖壁高得她的揪揪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

她挠了挠头:“好高哦,比阿愿爬过的树高多了。”

白虎蹲坐在她旁边,也仰头看了一眼,尾巴僵了一瞬,随即用一种“你自己揽的活自己看着办”的眼神看向阿愿。

岑疏安站在崖底,仰头看着那面刀削般的峭壁。

晨雾里,崖壁几乎垂直地拔地而起,湿滑的青苔覆在粗粝的石面上,几棵歪脖子松树从石缝里横生出来,枝干被山风吹得扭曲变形。

从崖底到崖顶,少说也有五六十丈,仰头看不到尽头,只能望见一片灰白的雾气。

他面色如常,但握着拐杖的手指已经攥得指节泛白。

“十三,”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你带钩索,攀崖。”

影十三单膝跪地领命,从腰间解下铁铸的钩索。

那钩索是影卫特制的攀崖器械,索长二十丈,索尾连着三枚精钢倒钩,使用时需将钩索抡圆了甩上崖壁,待倒钩咬住岩缝或凸石,再借力攀上。

一截一截地甩、一截一截地攀,二十丈之后换索继续,直到登顶。

他走到崖壁根下,仰头目测第一段落索点,抡起钩索在头顶甩了两圈,嗖地抛了上去。

倒钩精准地咬进一道岩缝,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拽了两下确认稳固,正要往上攀。

“等等。”

阿愿小跑到岑疏安身边,仰起小脸:

“爹爹,不是说好了阿愿和大白先上去吗?阿愿比十三叔爬得快,而且阿愿个子小,坏蛋不容易发现。”

“不行。”岑疏安低头看着她,语气斩钉截铁。

“为什么呀?”阿愿歪着脑袋。

岑疏安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低,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阿愿,这崖壁太陡。你力气再大,爬到一半若是踩空了,我的人在下面不一定能接不住你。”

“阿愿不会踩空的,”阿愿拍了拍白虎的大脑袋,“大白的爪子可牢了,比钩钩还牢。”

白虎面无表情地弹出五根雪亮的钩爪,在崖壁上随手一划,五道深痕应声而出。

岑疏安没有看白虎,他依旧看着阿愿:“换十三上,他在崖壁上的经验比你多,你留在下面。”

阿愿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拍了拍岑疏安的膝盖,奶声奶气地说:“爹爹,你是不是在担心阿愿?”

岑疏安别过脸去,没有回答。

阿愿眨了眨眼,忽然踮起脚尖,两只小胖手捧住岑疏安的脸,硬把他的脑袋掰了回来。

“爹爹,你看着阿愿。”

岑疏安被迫对上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小丫头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个三岁的奶娃娃。

“阿愿以前一个人在山里的时候,比这个还高的崖崖都爬过。阿愿力气大,大白爪子尖,我们两个加起来,比十个钩钩还牢。”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双手叉腰,挺起圆滚滚的小肚皮,小揪揪在晨风里一颠一颠的:

“而且爹爹是阿愿捡来的,爹爹要相信阿愿。阿愿都相信爹爹能从那么高的崖上掉下来还不凉透,爹爹也要相信阿愿能爬上去。”

岑疏安沉默了。

这话前半句还挺感人,后半句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拿他的糗事当论据。

旁边的影十三面不改色地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裴玉就没那么好的定力了,他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在岑疏安的冷眼扫过来之前连忙转过身去。

“阿愿,”岑疏安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跟这个小崽子的逻辑较劲,“上去之后,第一件事是找到暗哨的位置。第二件事是把绳梯放下来。第三件事……”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不许一个人冲进丹房。”

阿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阿愿记住了,找暗哨,放绳梯,不打草惊蛇。”

“是不许一个人冲进去。”

“对对对,不一个人冲进去,”阿愿眨了眨眼,小声补充道,“阿愿带大白一起冲。”

岑疏安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阿愿嘿嘿一笑,转身跑到白虎身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虎背。

影十三的钩索已经固定在崖壁上作为第一段辅助,但接下来的攀爬,主要还是靠白虎的爪子和阿愿的蛮力。

阿愿揪住白虎后颈的皮毛,两条小短腿夹紧虎腹,小脸贴在白虎毛茸茸的耳朵旁边,低声说:“大白,冲呀。”

白虎仰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崖壁,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悲壮。

它深吸一口气,弹出五根雪亮的钩爪,纵身一跃,扒住了第一道岩缝。

白虎的爪子像铁钩一样嵌进岩石,每蹬一步都带下一蓬碎石子。

阿愿趴在它背上,时不时伸手抓住头顶的凸石帮它借力,一人一虎配合默契,眨眼间就攀上了二十丈。

影十三在下方仰头看着,面瘫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复杂,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他能够爬上这悬崖,但绝没有阿愿这般看着轻松。

想他练了十几年的轻功,攀崖速度居然比不上一只驮着幼崽的白虎,这说出去都没人信。

崖壁中段有一棵横生的歪脖子松树,树根虬结,勉强能容一人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