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鎏金令,大魏皇室最高规制的通行令牌,持此令者可在宫城驰马、御前带刀,整个大魏不超过五面。
而其中一面,正在宁王手里。
影七策马贴近车窗:“主子,是宁王的车驾。”
岑疏安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那面玄色鎏金令牌上,眼神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料到宁王会来接他,只是没料到是这种排场。黑甲卫开道,亲王仪仗出城,这哪里是迎他回京,分明是给他一个下马威。
换一种说法,那就是宁王当着满城百姓和文武百官的眼皮子底下,用最高规格的礼遇把他架上去。
你三皇子遇刺坠崖、九死一生回京,我宁王亲自出城相迎,给足了你面子。
阿愿从岑疏安胳膊底下探出脑袋,远远望了一眼那辆黑檀马车,皱起了眉头。
爹爹不喜欢的,阿愿也绝不会喜欢。
没等岑疏安开口,那辆黑檀马车的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探出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中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玉质温润,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物件。
紧接着,一个身着玄色蟒袍的男人弯腰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他生得和岑疏安有三分像,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如出一辙,但比岑疏安年长了七八岁,眉宇间多了一股养尊处优的雍容气度。
面皮白净,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
裴玉从后面那辆骡车上探出半个身子,一看见那人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就拧起了眉,小声嘀咕道:
“又是这种货色,难缠。”
大魏宁王,岑疏凌。
他站在马车前,玄色蟒袍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黑甲卫和影卫,落在岑疏安的马车上,朗声笑道:
“三弟,为兄在府中备了薄酒,等你多时。若非父皇下了明旨,为兄都想带人沿官道一路迎过去,就怕你在路上再遇着什么不测。”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语气里的关切恰到好处,不多一分显得虚伪,不少一分显得冷淡。
但他说完这话,目光便不着痕迹地扫过了岑疏安身后的车队,在看到囚车上的青云时,他眼眸微眯,眼里闪过一丝阴鸷。
没用的废物!
不过无所谓,就算事情败露于他也无妨。
他早已做好了万全之策,现在只需要等待了。
岑疏安放下车帘,拿起了旁边的拐杖,影七上前搀扶,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掀开车帘,一人拄着拐杖走下马车。
两个皇子,一个站在黑檀马车前,玄袍玉冠,身后是黑甲如林;一个站在青帷马车前,灰袍旧靴,身后是伤痕累累的护卫和五花大绑的囚犯。
隔着数步距离遥遥对望,一个笑如春风,一个面若平湖。
岑疏安开口:“有劳二皇兄挂心,臣弟这一路确实遇到了些波折,不过托父皇的洪福,都处理妥当了。”
宁王的目光在他那条还绑着夹板的伤腿上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但面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反而又添了几分心疼:
“这伤可是那帮山匪所为?为兄听闻青州知州吴启明勾结匪类,已被三弟拿下,真是大快人心。回京之后,为兄定当奏请父皇,将此事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一个漏网之鱼。”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捧了岑疏安的功绩,又顺势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那黑风寨和青云道长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岑疏安拄着拐杖,脊背挺得笔直,语气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二皇兄有心了。不过彻查倒不必劳动皇兄,涉案的人证物证,臣弟已一并带回。青云道长及其座下弟子,连同黑风寨三位当家、青州知州吴启明,都在后面的囚车里。皇兄若是有兴致,不妨先认认脸?”
岑疏安一出口,宁王脸上的笑容虽未变,眼底的笑意却凉了几分。
黑檀马车旁侍立的一名黑甲卫统领,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影七的目光无声地锁定了那只手,指尖已经搭上了袖中短刀的刀柄。
空气里像拉了一根看不见的弦,越绷越紧。
就在这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岑疏安身后的马车里传了出来。
“爹爹,这个坏蛋为什么要堵着我们,阿愿好想把他揍扁。”
全场寂静。
阿愿不知什么时候从车帘里探出了脑袋,两只小胖手扒着车窗边缘,歪着脑袋打量宁王。
她这话问得天真无邪,但内容足以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跳漏掉一拍。
宁王的目光缓缓转向那个趴在车窗上的小团子。
他当然知道这个小丫头,青石镇、黑风寨、云雾山,每一份传回来的密报里都有她的身影。
三岁,力大无穷,骑白虎,喊岑疏安“爹爹”。
宁王用长辈看小辈的和蔼目光打量着阿愿,笑着问:“这便是三弟在路上认的干女儿?倒是冰雪可爱。”
阿愿一见他这副表情,不知为何就想到了青云老道,二人的长相并不相同,但给她的感觉是一样的。
阿愿丝毫不给面子,头一扭,把脑袋埋回大白的肚子上,大声宣布:“大白,这人果然很讨厌!”
大白配合地龇了龇牙。
宁王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岑疏安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替阿愿找补:
“小女年幼无知,言语冒犯,二皇兄大人大量,想必不会和一个三岁娃娃计较。”
宁王脸上的裂痕瞬间被抚平,重新挂上和煦的笑容:“自然自然,童言无忌,为兄岂会计较。”
阿愿从虎肚子上抬起头,又补了一句:“爹爹,窝饿了,什么时候开饭?”
宁王顺势接过话头,笑容可掬:“为兄已在府中备下接风宴,不如……”
“不必。”岑疏安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臣弟还要进宫面圣,耽搁不得。二皇兄的好意,改日再领。”
宁王也不勉强,笑着侧身让开道路:“既然如此,为兄便不耽搁三弟了。你腿伤未愈,进宫时当心些,莫要让父皇担心。改日为兄再去你府上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