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着眼睛任人摆布,被丫鬟套上一身新做的浅绿色小襦裙,梳了两个整整齐齐的小揪揪,还别了两朵拇指大的小绒花。
等她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塞进了马车。
“爹爹,阿愿还没吃早饭。”她揉着眼睛控诉。
岑疏安坐在她对面,腿上搁着一封密报,头也不抬地回了句:“车上备了包子。”
阿愿低头一看,手边果然放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四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她的起床气瞬间烟消云散,一手抓一个,左一口右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仓鼠。
马车在宫门前停了下来。
阿愿从车帘缝里往外瞄了一眼,只见朱红色的宫墙高得几乎要戳破天,墙头上覆着明黄色的琉璃瓦,晨光一照,亮得晃眼。
宫门前站了两排身着甲胄的禁卫军,个个腰悬佩刀,面无表情。
裴玉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身边还站着裴老侯爷和定远侯世子裴衍。
裴玉今日换了身正经的宝蓝色锦袍,头发也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瞧着人模狗样的,就是那双眼睛还在不老实地四处乱瞟。
看到阿愿从马车里探出脑袋,他立刻凑了过来。
“阿愿,你也要上朝?你知道金銮殿长啥样吗?我跟你说,那地方可大了,地上铺的金砖,柱子上雕的龙……”
“裴玉。”裴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裴玉瞬间闭上了嘴。
裴衍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眉眼间和裴玉有五六分像,但气质截然不同。他上前一步,朝岑疏安拱手行礼:
“三殿下,犬子顽劣,这一路上多有叨扰,还望殿下海涵。”
岑疏安微微颔首:“世子客气,裴玉帮了我不少忙。”
裴玉难得被夸,耳根子又红了,嘴上却还在逞强:“那当然,要不是我——”
“闭嘴。”裴老侯爷和裴衍同时开口。
裴玉悻悻地缩了回去,裴小满在自家娘亲怀里朝他做了个鬼脸,笑得直晃。
就在此时,宫门内传来一阵沉缓的钟声。
那是太极殿前的大钟,每逢早朝便会敲响,钟声穿透晨雾,在整座皇城里回荡。
文武百官早已在宫门外列好了队,听到钟声便按品级依次入宫。
众人看到拄着拐杖的岑疏安,目光各异,有惊讶的,有探究的,也有几个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半步,显然是怕沾上麻烦。
岑疏安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往宫门内走。
阿愿跟在他身后,一手揪着他的衣角,一手攥着最后半个包子,边走边啃,两只大眼睛骨碌碌地转,把沿途的宫墙、金水桥、汉白玉栏杆看了个遍。
进了太极殿,阿愿被暂时安置在偏殿等候。
阿愿倒也不闹,盘着小短腿坐在偏殿的太师椅上,从怀里摸出管家给她揣的芝麻糖,一边吃一边打量殿内的摆设。
偏殿不大,但摆设样样精致,金丝楠木的桌椅,镂空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一幅烟雨山水图,角落里还点着一炉沉水香。
阿愿的小鼻子抽动了两下,觉得这香味怪好闻的,就是跟包子味混在一起,有点不伦不类。
正殿那边隐隐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一板一眼地念着冗长的开场白,紧接着是百官参拜的动静,衣袍窸窣声和靴底磕在金砖上的闷响混成一片。
阿愿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听见岑疏安说话,只听见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简短地说了句“平身”,想来就是那个不喜欢爹爹的陛下了。
而此刻的太极殿正殿内,山呼万岁之声刚落,一个身着紫色官袍的老者便从文官队列中出列,手持笏板,朗声道:
“陛下,臣御史中丞韩维,弹劾三皇子岑疏安!其在青州、汾州以皇子之尊行酷吏之事,越权调兵、私设公堂、逼死朝廷命官,桩桩件件皆为大罪,臣请陛下彻查!”
此言一出,殿内鸦雀无声。
裴玉站在裴衍身后,闻言差点当场跳起来,被裴衍一只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岑疏安拄着拐杖站在官队列最末,面色如常,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仿佛御史弹劾的那个人不是他。
皇帝岑景鸿端坐在龙椅上,年过五旬,鬓边已见了白发,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内百官,在御史和岑疏安之间缓缓扫了一个来回,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倾向。
“韩卿所奏,可有实据?”
韩维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高举过顶:
“臣已收集青州知州吴启明之妻的诉状,状告三殿下滥用私刑、屈打成招。另附吴启明在狱中所写绝笔信一封,信中痛陈三殿下以吴家满门性命相胁,逼其认下莫须有之罪。
“吴启明乃朝廷命官,即便有罪,也应由大理寺依律审理,岂容皇子私设刑堂?臣请陛下明鉴!”
大殿内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谁都知道吴启明是宁王的人,而且韩维也不是吃素的,他是御史中丞,两朝老臣,在外人眼里出了名的刚直不阿,从不结党营私。
由他出面弹劾,分量非同一般。
宁王站在百官之首,神色肃然,目光微垂,仿佛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
只有站在他身后的吏部侍郎,嘴角压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叠文书上,面上看不出喜怒,只缓缓移向岑疏安:“老三,你有什么要说的?”
岑疏安拄着拐杖上前一步,动作不疾不徐:“陛下,臣有几样东西,想请陛下和诸位大人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账册,高举过顶:
“此乃黑风寨历年账本,内附青州知州吴启明与黑风寨之间的银钱往来明细,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画押。账本后半部另有宁王府与黑风寨之间的暗账,用的是宁王府幕僚青云道长独创的暗语。此暗语已被破解,译文附于账册末尾,请陛下御览。”
“你——”吏部侍郎下意识张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额上已沁出薄薄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