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疏安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日。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卧房的房梁,然后是阿愿那张凑得极近的圆脸蛋。
“爹爹醒了!”阿愿欢呼一声,从床沿上蹦下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门口朝外面喊,“管家爷爷,爹爹醒了,影七小弟,爹爹醒了,大白,爹爹醒了!”
岑疏安被她这一嗓子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胸口的伤已经被包扎得妥妥帖帖,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寒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的药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五个漆黑的指孔已经不见了,只剩几道淡粉色的疤痕。
“阿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怎么回事?”
阿愿跑回床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沿,盘着小短腿坐好,然后开始从头讲起。
她的叙事风格一如既往地天马行空,从“那个臭烘烘的墨人坏蛋把爹爹打伤了”讲到“阿愿好生气好生气”。
又从“阿愿差点又变成妖怪了”讲到“天上掉下来一个漂亮姨姨”,中间还穿插了大白被拍头、骆骆吃糖豆、芷儿姐姐有救了等一系列支线情节。
说到最后她把手腕上的玉镯举到岑疏安面前晃了晃:“然后漂亮姨姨给了阿愿这个,说是戴着别摘。”
岑疏安低头看着那只玉镯,镯身上流转的血丝纹路在烛火下微微发光,分明不是凡品。
他沉默了片刻,问:“那位前辈有没有留下名号?”
“她说她叫云姝,”阿愿歪着脑袋想了想,“但是又说名号说了阿愿也不懂,就没说。”
云姝。
岑疏安在心里将这个名字反复念了几遍,确认自己从未在任何典籍或情报中见过这个名字。
“她还说了什么?”
阿愿努力回忆了一下:“她还说大白护主有功当赏,给了大白一颗糖豆。还有骆骆吃的也是糖豆,但是骆骆那颗好像很难吃,他吃完以后脸都变红了。”
说着,阿愿又欢喜道:“漂亮姨姨说她是散修,但阿愿觉得她在骗人。她肯定是神仙,专门下凡来救阿愿的。”
岑疏安靠在床头,将阿愿断断续续的叙述拼凑出了一个大致轮廓。
那位叫云姝的红衣女子从天而降,一出手便灭了五个玄煞宗傀儡,救了他、影七、骆峥年,还顺手给了白云芷一株万年还魂草。
这等手段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便是骆峥年口中那个修真界,恐怕也找不出几个能与之比肩的人物。
而这样的人,偏偏在阿愿遇险的时候出现,救了人之后又干脆利落地走了。
岑疏安看着阿愿那张白嫩可爱的圆脸蛋,心里那个从山洞里就开始隐隐浮现的猜测,此刻变得越发清晰。
阿愿的身世,恐怕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爹爹,”阿愿伸出小胖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呀?是不是伤口疼?阿愿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她说着就鼓起腮帮子,朝岑疏安胸口的方向吹了两口气,吹得那几道疤痕痒痒的。
岑疏安把她捞起来放到自己身边,顺手揉了揉她歪掉的小揪揪:“不疼。你继续说,那位前辈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别的?”
阿愿靠在他胳膊上,晃着小短腿想了想:“她说她家在东海,阿愿说想去串门,她说海水冷会冻死阿愿。阿愿说阿愿不怕冷,她就没理阿愿了。”
说到这里阿愿的小嘴撅了起来,显然对漂亮姨姨离开这件事颇有微词:
“阿愿还没请她吃饭呢,她帮了那么大忙,婶婶说过受人恩惠要还的。”
“嗯,是该还。”岑疏安垂眸看着阿愿手腕上那只玉镯,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那云姝绝非路过的散修,她和阿愿之间必然有某种他尚未看清的关联,但眼下不是追查这件事的时候。
阿愿想起来什么,突然变得激动,一巴掌呼到了岑疏安脸上:
“对了爹爹,骆骆说他明天开始要教阿愿什么引气入体,还说阿愿根骨好,不修仙可惜了。什么是修仙啊?是不是就是像漂亮姨姨那样飞来飞去?”
岑疏安捂着脸,不用看就知道那一片绝对红了:“……大概是吧。”
“那阿愿要学!”阿愿一骨碌坐起来,两只小胖手攥成拳头,眼睛亮亮的,“等阿愿学会了,也像漂亮姨姨那样从天上一脚踩下来,把坏蛋全踩扁!”
岑疏安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他闺女从云层里一脚踩下来,地上多一个三丈深的坑,坑底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玄煞宗的倒霉蛋。
他发现自己居然还挺期待看到这一幕的。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伸手把阿愿的脑袋按回枕头上,“先睡觉。”
阿愿在枕头上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嘟囔:“爹爹,漂亮姨姨说海水冷,会冻死阿愿。可是阿愿觉得东海肯定有很多好吃的鱼,阿愿还是想去。”
“等你长大了再去。”
“多大算长大?”
“等你学会游泳。”
“那阿愿明天就去学!”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小呼噜声很快便均匀地响了起来。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阿愿就被骆峥年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修仙之道,贵在勤勉。”
骆峥年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肩上的伤已经被云姝的丹药治得七七八八,此刻负手站在院子里,整个人仙气飘飘,和之前的狼狈青年判若两人。
“从今日起,每日卯时起床打坐,先感应天地灵气,再谈引气入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