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帕萨特顺着盘山水泥路往上爬，车开到半山腰一处平地，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腰间鼓起的外套掩不住里头的轮廓。
高启强把车速降下来，摇下车窗。
左边那人弯腰看了他一眼，没问话，朝栅栏里面扬了下手，铁门从里面被人拉开。
帕萨特驶进院子停稳，高启强下了车。
祁同伟站在门廊底下，烟没点，手插在裤兜里。
“跟我来。”
两人沿走廊经过三道门，最里面一间包厢的门半掩着。
祁同伟推开门侧身让路，没有跟着进去。
包厢不大，一张方桌靠窗摆着，窗外是连绵的山脊线。
高育良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高启强迈进门槛时步子收了一收，第二步恢复正常节奏，走到桌前站定，微欠身。
“高书记好。”
高育良抬头看他，把壶盖合上。
“坐。”
高启强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高育良给他倒了杯茶。
“强盛集团短时间内能调动多少资金？”
高启强想了想才开口：“八个亿出头。”
“你接手强盛集团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结清拖欠的工人工资。”
“第二件？”
“砍掉陈泰时代所有违规分包合同，供应商的欠款一笔一笔理清。”
“为什么先做这两件？”
“高书记，一个企业要活下去，靠的是底下干活的人，心散了，什么生意都转不动。”
高育良没给评价，接着往下问。
“灰色产业关停之后，底下的人稳得住吗？”
高启强道，“旧厂街跟我出来那帮人，一开始有几个想不通，觉得来钱快的路子说断就断，心里不痛快。”
“怎么处理的？”
“没什么好商量的，唐小龙带头执行，谁有怨言我亲自谈，不通的直接清退，绝不含糊。”
“听同伟说，你平时喜欢看《孙子兵法》？”
高启强没料到话题忽然拐到这里，手指在桌沿搓了两下。
“以前在旧厂街卖鱼，经常被欺负。后来认识了安欣警官，是他介绍我看的。”
高育良问他从中学到什么，高启强想了想，答一句。
“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
高育良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是卖鱼出身，能活到今天全凭一条命硬扛。”
“孙子兵法教我一件事……没有根基的人，不能跟有根基的人硬碰，只能找到一个势，借着这个势往上走。势在哪里，命就在哪里。”
“我身后还有弟弟妹妹，我不想让她将来抬不起头做人。”
“高书记，我需要一个能让我站稳的势。”
这番话说完，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你倒是坦白。”
“不敢在高书记面前隐瞒。”高启强道，“所以我没有退路，也不想退。高书记定什么规矩，我就守什么规矩。”
高育良站了起来，走到靠墙的茶台后面，从最底层柜子里取出一只黑色U盘，走回桌前搁在两人中间。
“这里面有一套完整的电池正极材料专利技术包，工艺成熟，可以直接上线。”
“你拿回去，在强盛集团内部搭一个独立的研发部门，招人，建线，推量产。
过程中需要技术支撑，吕州汉东材料学院的专家团队我来协调。资金你自己解决，行政审批不会有人卡你。”
高启强的目光落在那只U盘上。
“三条规矩。”高育良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今天这次见面，以及你和我之间任何形式的关联，对任何人都不许提，包括你最信任的人。”
“第二，技术来源不许对外透露。以强盛集团自主研发的名义申报专利，所有法律责任你独立承担，出了问题不会有人站出来替你兜底。”
“第三，核心工艺参数的保密管理，你要做到极致。研发团队分级授权，每一层只掌握自己负责的那个环节，不允许任何一个人看到全貌。”
三条说完，高启强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伸出双手把桌面上那只U盘拿起来，收入上衣内袋里。
“高书记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
高育良摆了摆手，“去吧，具体推进中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祁同伟。”
高启强欠身，转身出了门。
走廊尽头，祁同伟靠在窗边，手里那根烟烧到了滤嘴。
看见高启强出来，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铁桶里，迎了过去。
“走，我送你出去。”
高启强上了车，帕萨特沿水泥路往山下驶去。
祁同伟走进包厢，开口道。
“老师，这个人……真把这么核心的东西交给他，合适吗？”
“同伟，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最听话？”
祁同伟想了想，“欠你东西的人。”
“不对。”高育良把茶杯转回原位，“欠你东西的人会想着还清，还清了就走了。最听话的人，是没有退路的人。”
“高启强现在是什么处境？灰色产业按我的要求砍了，老底子丢了，身上背着历史污点，随时可能被人翻旧账。
他唯一能保住自己和手下那帮人的办法，就是找一个没人敢轻易动他的靠山。”
高育良从椅背上取过外套披在臂弯里。
“走吧，回去了。”
祁同伟跟着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一眼桌上那套茶具。
“老师，高启强这个人城府不浅，是个有野心的人。”
高育良笑着道，“你祁同伟都学会看人了！只有聪明又没有退路的人，才是最好的棋子。”
此时山路尽头，高启强的帕萨特刚拐上高速匝道，车内加密手机亮了一下……未接来电提醒，唐小龙，四通。
高启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回拨。
他右手摸了摸左胸内袋里那只U盘硬的轮廓，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京海还有一堆人等着跟他摊牌，但从今天起，他手里的筹码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