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四九城。
钟家老宅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钟振国正在翻阅一份内部参阅件。
私人手机震了两下，屏幕上显示的是女儿钟小艾的号码。
钟振国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了带着哭腔的声音。
“爸，亮平出事了。”
钟振国把参阅件合上，靠进椅背里。
“慢慢说。”
钟小艾把侯亮平违规提人、张大明猝死、纪委进驻的事说了一遍。
“爸，这明摆着是有人设局，张大明的死跟亮平没关系，他是被人灭口的。”
钟振国没接这句话。
“网上的舆论控住了没有？”
“控不住，到处都在传。”钟小艾说的很快。
“小艾，你自己冷静一下。”
“爸……”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钟振国翻开通讯录，拨了部里办公厅秘书刘玉坤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刘，上次你提那个半导体基础材料中试基地的选址报告，现在什么进度了？”
刘玉坤说道。
“准备下周三上会审议，粤省，沪市和汉东都在考察范围，综合评估报告里沪市排分最高，高校资源和产业技术人员储备两项都是满分，但土地成本偏高。”
“汉东呢？”
“综合排名垫底，但土地便宜，人才储备也算完善。”
钟振国嗯了一声。
“小刘，这个项目如果落地，配套投资规模大概多少？”
“前期中试基地投入300亿左右，带动上下游产业链投资不低900亿，后续如果量产线跟进，整个盘子翻三到五倍都有可能。”
“好，我心里有数了，你先忙。”
钟振国拨通了沙瑞金的私人号码。
“钟老，您好。”
“瑞金同志，没打搅你吧。”
“钟老客气，您有什么指示随时讲。”
“上次跟你提的那个半导体基础材料的中试基地选址，下周要上会了。”
沙瑞金说道，“钟老，这个项目我们汉东也报了材料，省委非常重视。”
“我知道，我看了你们的材料。汉东的条件确实不错，我个人是认可汉东地竞争力的。”
沙瑞金握着手机换了只手。
“如果上级认为汉东合适，我们全力配合，省里各项条件随时可以对接。”
“嗯，我也就是随便聊聊，最终还是部里集体决策。”
钟振国停了两秒，换了个语气。
“瑞金同志，还有个家里的小事，跟你通报一声。”
“您讲。”
“我那个女婿，我听说又犯错误了。”
沙瑞金没接话，等着。
“小艾刚才打电话哭了鼻子，我当时就训了她几句。年轻人犯了纪律错误，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这一点上我们老钟家的态度从来都是一样的。”
“组织上怎么定性我们完全服从，绝不会有任何讨价还价。我就是跟你通个气，免得下面人传来传去走了样。”
沙瑞金这才开口。
“钟老格局高，亮平同志的事我也了解了，这个同志办案能力是有的，就是这次嫌犯死亡，舆论很大。”
钟振国接道，“年轻人冲劲大，脑子一热就顾不上规矩了。不过我有一点想法，不一定对，瑞金同志你参考。”
“您说。”
“一线办案的干部有其自身的难处，处分的尺度把握好，既要让犯错的人长记性，也不能让想干事的人不敢伸手。”
钟振国这番话里面的东西，他全听明白了。
项目可以往汉东落，但人需要他出面保下来。
这笔交易算得过来。
沙瑞金开口道，“钟老放心，亮平同志的事我们一定实事求是处理。办案的初衷是好的，程序上的问题该批评批评，该纠正纠正，不会一棍子打死。”
“那就有劳瑞金同志了。”钟振国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我就不打搅瑞金同志工作了，改天有机会我去汉东看看。”
“欢迎钟老随时指导工作。”
电话挂断。
沙瑞金把手机扣在桌上，人靠在椅背里没动。
钟振国的话说的得滴水不漏。
问题是，侯亮平的处分不是他沙瑞金一个人能定的。
高育良那边已经摆明了跟他不是一路人，侯亮平犯在了对方手里，高育良不可能轻易放手。
要让高育良在常委会上配合通过从轻处分的方案，就得拿出足够分量的东西去换。
他拿起手机拨了田国富的号码。
“国富同志，方便过来坐坐吗？”
“沙书记，我正在回省委路上，二十分钟到。”
二十五分钟后，田国富出现在省委沙瑞金的办公室里。
茶没泡，沙瑞金直接开口。
“国富同志，侯亮平的事，调查组目前什么结论？”
田国富拉开公文包，递过去一份文件。
“我刚从省检回来，初步结论出来了，程序严重违规。
主观上没有刑讯逼供的故意，张大明的死因法医那边倾向于心源性猝死，跟审讯行为没有直接因果关系。”
“那定性怎么写？”
“记大过，降职留任。”田国富看着沙瑞金的眼睛，“从反贪局局长降为副局长，保留岗位继续使用。”
沙瑞金点了下头。
“这个方案我同意，但常委会上高育良那边你有没有把握？”
田国富往椅背上靠了靠，想了几秒才开口。
“沙书记，育良书记不会轻易点头。侯亮平犯在他面前，他不趁机拿点东西走，不符合他的做事风格。”
沙瑞金嗯了一声，没否认。
“你觉得他会要什么？”
田国富想了想。
“反贪局的人事，他肯定要动。侯亮平降了职，他一定会借机推自己的人上去接局长的位子。
另外，祁同伟这次京海扫黑立了功，高育良替学生争副省级也是迟早的事。”
“给他。”
“沙书记，祁同伟如果上了副省级……”
“国富同志，钟振国同志刚给我打了电话，省委正在争取的那个半导体项目很大概率回落地汉东。
你我都是空降干部，如果这一任做不出成绩，你我拿什么向中枢述职？”
话说道这个份上，田国富也明白沙瑞金跟钟家达成了协议，点了点头。
“我听您安排。”
“嗯，你去忙吧。”
田国富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沙书记，高育良这个人，给了他第一口，他一定会要第二口。这次让步是权宜之计，往后还是要找机会把口子收回来。”
沙瑞金坐在灯下点了下头。
“我心里有数。”
田国富带上门走了。
沙瑞金拿起红笔，在台历上今天的日期旁边写了一个字。
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