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二分，省委办公厅的通知就传达到所有常委手中。
议题只有一行：专项研判吕州舆情与新能源项目风险。
附件是省网信办舆情研判报告，二十七页，落款日期是今天，会议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
当天下午四点，沙瑞金第一通电话打给田国富。
“国富同志，明天会上我会提一个方案，省委成立专项工作组进驻吕州，由你挂帅，纪委监委同步介入，查清舆情源头，稳住基层。”
田国富应道：“沙书记放心，纪委紧跟省委的步伐，我这就安排人起草工作组的职责分工。”
沙瑞金把笔记本上田国富的名字打了个勾，拨了第二个号码。
“达康同志，明天会上有个重要议题，关于新能源项目的风险评估，你是咱们汉东的改革猛将，分管经济这一块，最有发言权。”
李达康迟疑了两秒：“沙书记，这个项目一直是育良同志牵头，我中途插话会不会……”
“常委会上，每个人都有权利表达专业判断。”
“达康同志，你在林城搞开发区的时候，对项目风险管控很有一套，明天好发挥。”
李达康应道：“好，我准备一下。”
紧接着，第三个号码拨了出去。
“春林同志，忙吗？”
“不忙不忙，沙书记您说。”
“上次常委会冻结的那批人事任命，因为一些事一直耽搁了。明天常委会结束后，我想听你的意见，看看哪些能解冻，哪些还需要再考察。”
“好的沙书记，会后我去向您汇报工作。”
沙瑞金放下电话，在本子上又打了一个勾。
半小时后马振邦接到沙瑞金的电话。
“振邦同志，吕州舆情发酵了两天，宣传口到现在没有一份像样的处置方案上报，这个责任谁来担？”
“沙书记，我检讨，我马上重新部署。”
“明天会上我希望听到宣传部的正式表态。”
电话挂断，马振邦把桌上原来写好的发言稿抓起来，从中间撕开，扔进纸篓里，又抽出一张空白纸铺在桌面上。
同一时段，高育良办公室。
高育良拨了吕州市委常委副市长刘开河的电话。
“开河同志，明天常委会你把新能源一期工程的全维度进展数据带齐。”
刘开河应道：“高书记，我明白了。”
“让易学习签字盖章，数据必须经得起逐条追问。”
“是”
高育良挂了电话，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份文件装进公文袋里。
晚上八点半，他敲开了刘省长家的门。
“说吧，怎么个局面。”刘长生把高育良往沙发上让，自己动手泡茶，开口道。
高育良接过茶杯，“老刘，咱们这位沙书记，这次手伸得有些长了。”
“明天常委会怕是不太平。”刘长生坐到对面，“田国富，李达康，省委秘书长陈卫国，加上他自己，铁定四票。”
“不止。”高育良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我下午收到消息，吴春林和马振邦都接到了沙书记的电话。”
刘长生端茶的手顿了顿：“吴春林那边他开的什么条件？”
“人事解冻。”
刘长生哼了一声：“那批干部冻结说好一个月期限，结果压了两个多月，沙书记拿这个做饵，他不咬才怪。”
“马振邦那人更是个墙头草，被吓一顿就站队。”
刘长生把茶杯搁下来，揉着太阳穴：“这局面可不太好，老高，你到底有什么牌？”
高育良从公文包最里层摸出那份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铺在茶几上。
刘长生低头看过去，页眉上印着中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和中枢发改委联合印发的红头字样。
《中枢级战略性新兴产业重大专项工程管理条例（试行）》。
高育良用手指点了其中一条。
“第二十七条，中枢级专项工程实施期间，地方各级d委政府不得以任何形式组建平行督导机构干预专项工程技术路线，评审程序及项目执行，确需协调的，须报请项目归口管理部委审批同意。”
高育良接着说：“汉东新能源项目从招标开始就纳入了中枢发改委备案，部委专家组下周一入驻。”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省委常委会强行表决通过一个平行工作组进场，性质上等同于越级干预中枢专项。”
刘长生抬头看着他，眼睛有了笑意。
高育良把文件往他那边推了推：“明天会上，表决之前，你以省政府一把手的身份宣读这份条例和中枢确认函，然后当场提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所有投赞成票的常委，必须在会议纪要上签字背书。”
“一旦后续被中枢认定为越级干预部委专项，签字人终身担责。”
刘长生的手从文件上移开，往沙发上一靠。
“法理，权责，政Z风险。”高育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竖起来，“三条绳子拧在一起，套在每一个举手的人脖子上。”
“想举手，先签字。”
“签了字，将来出了事，中枢追责追到省里，白纸黑字写着是谁投的赞成票。”
刘长生把文件拿起来扫了一遍。
“我还把这份文件给忘了，马振邦看到这份东西，打死他也不敢举手。”
“吴春林也一样。”高育良笑道，“人事解冻再诱人，也比不上终身担责四个字吓人。”
“行，我心里有数了。”
高育良起身告辞，“老刘，明天会上不管沙书记怎么引导议程，你等我发完言再亮文件，时机由我来控。”
刘长生点了一下头。
……
次日，上午八点三十分。
省委常委会议室，常委们悉数到场。
沙瑞金扫了一圈，开口道。
“开会。”
沙瑞金拿起文件，把吕州舆情的事做了五分钟通报。
“项目尚未投产，舆论信任已经崩塌，省委不能继续旁观。”
他把文件合上，目光转向高育良。
“育良同志是新能源项目牵头人，先做一个专项情况说明吧。”
高育良正了正身子，翻开桌上的文件。
对面，刘长生右手无声地扣住了公文包的搭扣。
田国富端着茶杯，视线在高育良和沙瑞金之间来回扫了一趟。
会议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