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东港区,商务酒店。
赵鹏翻开刚收到的调查报告,把张伟国的资料从头看到尾。
张伟国,三十五岁,中科院材料研究所出站博士后,去年年底加入强盛集团研发中心,负责电解液方向。
已婚,按揭房,经济不宽裕。
这些都是面上的东西,不值钱。
赵鹏往后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来。
2007年,张伟国在中科院材料所读博期间,一篇关于固态电解质的论文被课题组内部举报数据造假。
院学术委员会调查后认定部分实验数据存在“不规范操作”,给了内部通报批评,论文撤稿。
这事没对外公开,但院内档案里白纸黑字记着。
张伟国博后出站时简历上没写这段,强盛集团入职背调也没查到。
赵鹏用红笔在这一段下面画了条线。
学术圈对数据造假的态度,他很清楚。
赵鹏当天下午就安排了人,以《先进材料学报》编辑部的名义联系张伟国。
下午三点多,张伟国接到了一个电话。
“张博士您好,我是《先进材料学报》编辑部的编辑,我姓李。我们最近在组建新一期的审稿专家库,看到您在固态电解质领域的研究成果,想邀请您加入。”
“谢谢你们的邀请,不过我现在在企业这边,项目赶得紧,暂时抽不出时间做审稿。”
对方没有挂的意思,客气地说不着急,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开始。
然后话头一拐:“张博士在中科院那边也发过不少文章吧?我们编辑部之前还讨论过您那篇固态电解质掺杂的论文……”
张伟国警惕的说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已经翻篇了。”
他找了个借口把电话挂了。
以前确实跟这个期刊打过交道,但从来没有编辑主动找上门。
他没多想,回了实验室。
当天晚上,赵鹏收到了通话录音。
他把“已经翻篇了”那五个字反复听了两遍。
语速变化,主动终止话题,不愿意多聊。
赵鹏关掉录音,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痛点确认,可操作。
他拨了个电话出去。
“帮我查一下张伟国在中科院的同期同事,现在还在京海或者周边城市的,要能自然搭上话的那种。”
……
省公安厅,祁同伟办公室。
“祁省,有个情况跟您汇报,侯亮平最近在查绿藤。”
“查什么?”
“从赵立冬的资金链里拎出来一条线,流向绿藤的一家壳公司,法人是绿藤市长谢中林的妻子。”
祁同伟点了下头,让王明德先出去。
他拿起电话拨了高育良的加密手机。
“老师,侯亮平在查绿藤。”
“同伟,绿藤有没有问题,有多严重,你这个公安厅长比我清楚。”
“高明远在绿藤经营了多少年?保护伞从公安局到市政府铺了几层?放任绿藤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你失职。”
祁同伟后背贴上了椅子。
“老师说的对,这两年为了进步,业务上确实有些懈怠了。”
高育良的语气缓和了些。
“不说这些了,侯亮平要查绿藤,你不用阻拦。”
“绿藤那个地方的水有多深,侯亮平不知道,你知道。”
祁同伟琢磨了一下这话的意思。
“老师是让他先去碰壁?”
“你刚晋升副省级,位子还没坐热,绿藤扫黑这种事,做好了是大政绩。”
“侯亮平替你去趟雷,趟完了你再出面接手,名正言顺。”
“你做两件事,第一,盯着侯亮平在绿藤的动向,他碰了什么人查了什么事,你要比他自己还清楚。第二,省厅扫黑的力量提前进入待命状态,等时机成熟,一举收网。”
“明白。”
“还有,”高育良补了一句。
“侯亮平这个人你了解,他一旦咬住就不会松口。绿藤那边的人如果狗急跳墙,省厅介入就有了充分理由。”
祁同伟挂了电话。
侯亮平不知道自己是棋子,高明远不知道铡刀已经举了起来,而他祁同伟只需要坐在省厅里等着两边碰出火星。
这盘棋,老师从来不落子在明处。
……
省检察院反贪局,侯亮平办公室。
侯亮平翻出绿藤市的公开资料又看了一遍。
市长谢中林,市委书记去年调走了,新任书记还在走程序。
等于现在绿藤市委一把手的位子空着,谢中林实际上是当地最大的官。
经济结构以矿产和地产为主,近五年Gdp增速在全省排中下游。
人均可支配收入全省倒数第三……一个矿产大市,钱去哪了?
他把手上的事交代给陆亦可,又跟季昌明报备了行程,准备第二天动身去绿藤。
去之前他又查了一个东西。
绿藤市最大的民营企业。
搜索结果排第一的名字叫高明远,绿藤丰源集团董事长,业务涵盖矿产开发、房地产、建材、物流。
公开报道里全是正面形象,什么优秀民营企业家、市人大代表、慈善先进个人。
侯亮平把这个名字记下来,嘴角往上撇了一下。
这种包装得越干净的人,越有意思。
……
京海,强盛研发中心。
第二天傍晚,张伟国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一个陌生号码。
“喂?”
“伟国?我是老方啊!方晨!”
张伟国愣了两秒。
方晨,当年在材料所做博后,比他早一年出站,后来去了企业。
不过两人关系算不上近,走了以后就没怎么联系过。
“方晨?好久没联系了,你怎么有我号码?”
“哎,前两天校友群里有人发的,说你到京海了?巧了,我最近也在京海出差,几个老同事约了明天晚上聚一下,你来不来?”
“谁组的局?”
“老陈,浩波你记得吧?计算所那个,还有做催化的老刘,再加上我,四五个人,就吃顿饭叙旧。”
张伟国对陈浩波有印象,答应赴约。
挂了电话,他将几人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方晨,五六年没联系了,说是从校友群里看到他的号码。
他打开微信翻了几个校友群,一条往上划。
没有找到自己发过号码的记录。
可能是别人私下转发的吧。
他收拾好东西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