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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大宅的欧式雕花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加长版黑顶轿车平稳地驶入修剪整齐的林荫道。

午后的阳光透过法国梧桐的阔叶,在车窗玻璃上切出斑驳的金斑。

薛思思靠在后排的真皮软椅上,左肩原本包扎严实的地方已经换成了轻薄的透气护贴,外罩一件明黄色的定制短呢外套,整个人透着劫后余生的明艳。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坐得端正的姜鱼身上,指尖悄悄探过去,勾住了姜鱼黑色工装裤上的外挂扣带。

姜鱼合着眼,呼吸轻浅,但在那截细软的手指刚碰到金属扣的一刻,搭在膝头的修长指节微微动了动,没有抽离,任由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拽着。

“喂,臭鱼,我爸今天叫了临江最好的私厨过来,你等会儿不许只喝矿泉水。”薛思思压低了声音,杏眼弯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姜鱼睁开狭长的浅灰色眼眸,视线在她脸上滑过,嗓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大小姐,我只是个保镖,坐主桌不合规矩。”

“本小姐说合规矩就合规矩!”薛思思下巴微扬,习惯性地抿了抿唇,眼角眉梢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欢喜,“老头子昨天在电话里亲口跟我说了,这次能从境外活着回来,全靠你拼命,今天这顿饭就是专门给你摆的接风宴。”

姜鱼唇角很轻地扯动了一下,眼底平静得没有荡起一丝涟漪:“薛先生客气了。”

“他才不是客气,他以前连我过生日都记不住,这次居然主动吩咐厨房炖了野山参乳鸽汤。”薛思思说到这里,眼帘微微垂下,原本跋扈的语气里渗进几分少见的柔软,“臭鱼,他其实……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坏,对不对?他知道你救了我,他是在谢谢你。”

姜鱼转头看向车窗外倒退的喷泉水景,没有回答。

有些人生来就在阳光下肆意舒展,习惯了用好意去揣度世界,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总觉得那只是一场误会。

车子在主楼宽阔的白玉石台阶前停稳。

张管家早已一身笔挺的黑西装候在阶下,拉开车门时,腰身弯得比平日还要低上几分:“思思小姐,一路辛苦了,先生在花厅候着您呢。”

“张叔,我箱子里带了b国的红茶,回头你拿去分分。”薛思思踩着小羊皮短靴跳下车,脚步轻快,转头又催促姜鱼,“走快点,磨磨蹭蹭的像个木头。”

姜鱼跨出车门,一身干练利落的黑夹克配工装裤,高帮马丁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她抬眼望向二楼花厅的拱形落地窗,那里隐约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隔着薄纱,目光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庭院里的一切。

主楼花厅里,紫檀木八仙桌上已经摆齐了冷碟,沉香的味道淡淡弥漫在暖融融的空气里。

薛敬轩穿着一身裁剪极合体的藏青色中式盘扣常服,手腕上那串紫檀佛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转动。

见薛思思走进来,薛敬轩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盖,快步迎上前两步,眼神里满是毫不作伪的关切:“慢点走,肩膀上的伤口医生怎么说?拆完线还疼不疼?”

“早就结痂了,赵主任说年轻人代谢好,过两个月连疤痕都看不太出来。”薛思思被父亲拉住手腕,脸上闪过一丝局促,随即又别别扭扭地笑了笑,“爸,我都二十二了,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摔破皮。”

“胡闹,贯通伤是闹着玩的?”薛敬轩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嗔怪,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把,随即转过身,将目光落在大门处垂手而立的姜鱼身上。

花厅里的空气似乎在这短暂的一息里微微滞纳。

薛敬轩没有摆出平素那种高高在上的董事长架子,反而迈开步子走到姜鱼身前一米处站定,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叹息:“小姜啊,快过来坐,站着做什么。”

姜鱼微微颔首,脊背挺得笔直:“薛先生。”

“在家里不用叫薛先生,叫薛叔叔就行。”薛敬轩抬手拍了拍姜鱼的肩膀,掌心触碰到硬邦邦的肌肉骨骼时,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润,“老雷把你送过来的时候,只说你是个办事牢靠的孩子。我万万没想到,在b国那种枪林弹雨的绝境里,你一个人顶住了十几个武装分子的围攻,硬是把思思毫发无伤地带回了我身边。”

薛思思站在一旁,听到父亲这样直白地夸奖姜鱼,眉梢忍不住扬得老高,嘴角浅浅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职责所在,薛先生开足了薪水,我拿钱把人带回来,本就是分内事。”姜鱼声音冷淡,视线低垂在光滑如镜的水磨石地板上。

“话不能这么说,钱能买到劳力,买不来拿命去填的忠义。”薛敬轩拉开主桌旁的红木扶手椅,指了指自己手边的空位,“坐下,今天没有上下级,只有我和思思这两个被你护下来的人,好好请你吃一顿便饭。”

薛思思赶紧几步跑过来,伸手把姜鱼往椅子上拉:“哎呀叫你坐你就坐嘛,老头子难得这么讲道理一次,你别扫兴。”

姜鱼顺着薛思思的拉扯落了座,修长的双手平放在膝头,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关节都维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发力跃出的紧绷感。

张管家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替三人斟满了温热的陈年黄酒。

薛敬轩端起酒杯,眼角泛起慈祥的褶皱:“小姜,第一杯酒,我代思思她过世的母亲敬你。要是思思在境外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百年之后到了地下,都没脸见蒋家的列祖列宗。”

薛思思听到提起亡母,眼眶微红,端着温水杯小声嘟囔:“提我妈干嘛,大喜的日子……”

“该提,必须提。”薛敬轩将杯中黄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姜鱼端起酒杯,喉结微动,酒液滑入喉管,辛辣中透着丝丝甜味。

“除了这杯酒,薛家从不亏待有大功的人。”薛敬轩放下酒杯,朝身后的张管家微一招手。

张管家捧着一只覆着暗红丝绒的托盘走上前来,托盘里赫然放着两样东西。

一张临江花旗银行的本票,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印着一串耀眼的零,整整两千万整。

而在本票旁边,静静躺着一枚嵌着银白飞翼车标的金属钥匙,车标中间镂刻着阿斯顿马丁的限量标识,边缘泛着冰冷而奢华的光泽。

薛思思倒吸了一口凉气,杏眼睁得溜圆:“爸,这……这不是中心展厅那台珍珠白的限量款吗?你前几天不是还说要走集团信托吗,怎么弄到家里来了?”

“那是给外面人看的由头。”薛敬轩笑呵呵地看着女儿,语气宽厚得像个无底线宠溺孩子的富家翁,“好车配英雄,小姜成天开着那辆破皮卡在临江跑,知道的是我薛家保镖低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薛敬轩小气到了骨头里。”

他伸出手,亲自将托盘里的本票与车钥匙推到了姜鱼面前的餐盘旁:“这两千万,是给你的专项奖励,税款法务部全部平掉了,干干净净进你的私人账户。车子已经上了薛家专属的临时牌照,钥匙归你,以后你想开着它带思思去哪兜风,全凭你们高兴。”

薛思思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原以为父亲最多是给个百八十万的奖金,外加几句不痛不痒的勉励,却万万没想到,父亲竟然当着全家佣人的面,把这样一份连豪门子弟都要眼红的重礼,毫无芥蒂地塞给了姜鱼。

更重要的是,那句“带思思去哪兜风全凭你们高兴”,在薛思思听来,无异于这位古板专断的父亲,终于从心底接纳了她们之间那层秘而不宣的特殊关系。

自幼缺失的认可感在这一瞬间将薛思思整个人包裹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在姜鱼胳膊上推了一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与微颤:“发什么呆啊,臭鱼,还不赶紧收下谢谢我爸!”

姜鱼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把冰冷的车钥匙上,瞳孔极深处泛起一片沉晦的冷光。

两千万现金,限量版超跑,温和儒雅的家主,感动得眼眶泛红的大小姐。

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像极了一出搭在断头台上的华丽歌剧。

薛敬轩是个连在公海做生意都要盘算三道汇率的恶狼,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变成一个通情达理、大方洒脱的慈父?

昨天深夜老雷发来的那条乱码信息在姜鱼脑海里一闪而过。

那是一条只有他们才看得懂的暗号:【爪子藏好,水深有雷。】

薛敬轩不是在奖赏功臣。

他是在为一头即将被送进绞肉机的猎物,铺上最厚实、最吸血的红色地毯。

把她捧得越高,全临江的名流看客就越会觉得薛家仁至义尽。

当这辆昂贵的跑车在盘山公路上刹车失灵冲进悬崖,或者在海边路段失控坠毁的时候,任何人都挑不出薛敬轩半点毛病。

所有人只会扼腕叹息,说那个从地下拳场爬出来的年轻女人命薄福浅,消受不起薛董事长赐予的泼天富贵。

“怎么了小姜?嫌少?”薛敬轩见她迟迟没有伸手,温和地笑问了一句,目光平静地落在姜鱼脸上。

“不少。”姜鱼抬起头,迎上薛敬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双手伸出,将托盘里的支票和钥匙稳稳收进掌心,“薛先生给得太厚,姜鱼受之有愧。”

“受得起,你拿命护了我女儿,这点身外之物算得了什么。”薛敬轩笑得爽朗,端起酒杯再次抿了一口,“今天在大宅吃完,晚上就让张管家把车库钥匙交给你,好好休息几天,薛家的大门,永远对你敞着。”

“谢谢薛先生。”姜鱼垂下眼帘,将那把沉甸甸的车钥匙随手滑入夹克最深层的暗袋。

薛思思在一旁笑得像朵刚绽开的山茶花,夹了一块剔透的文火煨鲍鱼丢进姜鱼碗里,傲娇地扬起小脸:“听到了没有,以后老头子要是敢扣你工资,本小姐替你出头。”

“思思,没大没小的,怎么跟小姜说话呢。”薛敬轩笑骂了一句,眼底的神色温厚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张管家在后方悄悄换上一壶热茶,微躬的腰背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

整座花厅里充斥着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唯有姜鱼垂在桌布下的左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旧疤里。

她能清晰地嗅到,那柄悬在薛家大宅屋檐下的锋利铡刀,已经随着那把沉甸甸的钥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脖颈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