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苗一天天长高。黄瓜开始爬蔓了,细细的藤,卷卷的须,一触到架子就缠上去,缠得紧紧的,扯都扯不下来。柳安每天早上蹲在菜地边看,看它们又爬高了多少。昨天才到架子半腰,今天到顶了。他帮那些找不到架子的藤蔓引路,轻轻绕上去,怕弄断了。
西红柿也开花了,黄黄的小花,一串一串的,藏在叶子下面。柳安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花,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蹲着看,看了很久。去年西红柿结了很多,红了一茬又一茬,吃不完。今年也会结很多,也会红了一茬又一茬,吃不完。年年这样。
“林掌柜,西红柿开花了。”林砚正在屋里切菜,头也没抬。“嗯。”柳安继续蹲着看,看了很久,看到脖子酸了才站起来。
黄瓜结了第一根的时候,他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嘎嘣脆,汁水清甜。他嚼着,想起去年第一根黄瓜也是这样吃的,蹲在菜地边,林砚站在旁边。今年林砚在屋里切菜,没有出来。他拿着那根黄瓜走进屋,掰了一半,递给林砚。林砚接过,咬了一口。
“甜。”
柳安笑了。他把剩下那半几口吃完,又跑回菜地边,蹲下来看。
豆角也爬满了架子,叶子密密的,开着一串串淡紫色的小花。花谢了以后,豆角就冒出来了,细细的,长长的,垂下来,像门帘。柳安每天摘一把,用开水烫了,拌上蒜泥和香油,又脆又嫩。林砚爱吃这个,一碗豆角能吃掉大半碗,粥都不喝了。
柳安看着他把那碗豆角吃得见了底,心里很高兴。“林掌柜,明天还摘。”林砚放下碗。“嗯。”
茄子也结了。紫紫的,圆鼓鼓的,挂在秧子上,像一个个小灯笼。柳安摘了三个,切成片,用蒜蓉炒了,又软又糯,他自己吃了大半盘。
林砚看着他吃。“好吃?”柳安点了点头,嘴里塞满了茄子,含混不清地说:“好吃。林掌柜,你也吃。”林砚夹了一片,嚼了嚼,咽下去。“嗯。”
夏天来了。蝉开始叫了,吱吱吱的,从早叫到晚。柳安每天早上被蝉吵醒,睁开眼,窗外已经亮了。他躺在床上听一会儿,然后起身穿衣服,到院子里打水洗脸。凉水泼在脸上,困意一下就没了。他蹲在菜地边,看看黄瓜长了多少,西红柿红了几颗,豆角要不要摘。看完了,该浇水的浇水,该摘的摘。黄瓜摘了三根,西红柿摘了五个,豆角摘了一把,用篮子装着,提到厨房。
然后拿起那根鱼竿,扛在肩上,出门。
河边的蝉叫得更响,吱吱吱的,像要把整个夏天叫完。柳安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坐下来,靠着树干,把鱼竿支好,看着水面。鱼漂立着,一动不动。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
钓了一上午,一条鱼都没有。他也不急,收了竿,扛在肩上,慢慢往回走。经过那棵柿子树,停下来看。柿子结了很多,小小的,青青的,藏在叶子下面,不仔细看都看不到。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颗,硬硬的,凉凉的。
“大爷,今年柿子结得多。”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小石头偶尔来河边。他长高了一些,但还是瘦瘦小小的。他娘有时候让他出来玩,他就跑到河边,蹲在柳安旁边,看他钓鱼。
“叔叔,钓到了吗?”柳安摇了摇头。“没有。”小石头也不失望,蹲着看了一会儿,又说:“叔叔,我爷爷以前也这样。坐一下午,钓不到也不急。”
柳安看着他,没有问他还想不想爷爷。想。天天想。但他已经不哭了。他蹲在那儿,看着水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拍土。“叔叔,我回去了。娘等我吃饭。”柳安点了点头,小石头沿着河岸跑远了,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挥了挥手,柳安也挥了挥手。
那天下午,柳安钓到了一条鱼。不大,但也不小,有他手掌那么长。他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鱼在他手里扑腾,尾巴一甩一甩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回了水里。鱼摆了摆尾巴,游走了。
“太小了。”他说。
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的脸。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水声,蝉鸣。想起陈大爷也说过同样的话。“太小了,让它再长长。”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回去的路上,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变成了橘红色,河水也被染成了橘红色,闪闪发光。他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往回走。
走到闻香阁门口,天快黑了。林砚正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到他从巷口走进来,灯笼微微晃了一下。
柳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回来了?”“嗯。”林砚看着他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笑弯了的眼睛。侧了侧身。“进来吃饭。”
柳安走进门,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林掌柜,今天钓到一条鱼。我放了,太小了。”林砚看着他。“嗯。”
柳安低下头,继续喝粥。窗外,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把夏天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