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过半，永巷的夏天到了最盛的时候。
菜地里的黄瓜结得密了，一根挨着一根，躲在叶子下面，像一群害羞的孩子。西红柿也红了一茬又一茬，红彤彤的，挂在绿油油的秧子上，像一盏盏小灯笼。院子里的那棵小枣树，今年已经长到柳安的膝盖那么高了，枝干上多了好几片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小枣每天都要来蹲在它面前看一会儿，有时候浇一点水，有时候只是蹲着，看着它，像是在等着它开口跟她说第一句话。
有一天，她蹲在枣树前面，忽然回头喊柳安：“叔，你快来。”柳安放下手里的竹条走过去，也蹲下来看。小枣指着枣树根部靠近泥土的地方，“你看，这里有个网。上面还有水珠。”柳安低头看去，枣树根旁边，一片小小的蛛网挂在两根草茎之间，细细的，圆圆的，被早上的露水打湿了，一根一根的银线都挂了亮晶晶的水珠，在晨光里像一串小小的珠子。
小枣伸出手，想碰，又缩回来了。“叔，它会咬人吗？”柳安摇了摇头，“不会。这是蜘蛛的网。蜘蛛不咬人。”小枣又看着那张网，“它什么时候织的？”柳安想了想，“昨天晚上。蜘蛛都是在晚上织网。”小枣听了，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看那些水珠在线上滚动，看阳光穿过蛛丝时折射出的细碎光点，像在端详一件特别精细的活计。“它织得真好。”她说。柳安点了点头，“嗯，它织了一整夜。”
那张蛛网在枣树根旁边挂了三天。每天早上小枣来看，它都在。第三天早上，她蹲过去看的时候，网破了一个洞。不大，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小枣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柳安面前。“叔，网破了。”柳安正在编筐，放下手里的竹条，跟她走到枣树前，蹲下来看了看。洞不大，边缘的丝还连着，没有被完全扯断。“过两天就会补上的。”他说。
小枣点了点头，没有走，蹲在那里，像是在等着看蜘蛛什么时候回来补。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来，她站起来，又走回柳安身边坐下。过了一会儿，她又站起来跑过去看了看，又跑回来。林砚从屋里出来，看到她在枣树和柳安之间来回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破。小枣又跑了一趟，这次去得久一些。她蹲在蛛网前面，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石像。柳安也没有叫她。他知道她在看什么——她不是在看网有没有被补好，她是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东西，正在用她还不懂的方式，慢慢地被她认识。
傍晚的时候，小枣又去看那张网。她蹲在枣树前面看了很久，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屋檐下斜斜地照过来，把那张残缺的网染成金色，每一根断了的丝线上都挂着一点光，像是整张网还在努力亮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网的边缘，那根丝线在她指尖颤动了一下。她收回手，站起来，跑到门槛边，在柳安旁边坐下。“叔，网还在。”柳安说，“嗯，还在。”她没有再问蜘蛛什么时候回来。
那天夜里，柳安半夜醒来，起身到院子里透气。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的地面白白的。他走到枣树前，蹲下来看了看。蛛网上，一只蜘蛛正从边缘慢慢地爬到中心，细长的腿在月光下几乎透明。它停在那里，像是在听什么，然后开始吐丝，一点一点，把破洞的边缘接起来，又接起来。柳安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看着那张网在月光下一根一根地被补好，从残缺变得完整，重新圆起来。他没有叫醒任何人，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回到屋里，躺回炕上。月光从窗纸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白，像是一张更大、更安静的网，铺在永巷的上空，铺在枣树上，铺在燕子的窝边，也铺在他阖上的眼睛上。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明天小枣来了，会看见网补好了。她不会问是谁补的，但她会知道——它自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