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窗台上那颗柿子，放了七天。
它每一天都在变。第一天是青黄的，硬邦邦的，按下去纹丝不动。第二天青褪了一些，黄多了一些。第三天它变成了浅橘色，像一盏初初亮起的小灯。第四天橘色变深了，皮微微透亮，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第五天的时候，轻轻一按，果肉微微凹下去，又慢慢弹回来。第六天，它已经全黄了，皮薄得透光，轻轻一碰，就能感觉到里面的汁水正在底下微微晃荡，连太阳照上去的时候，都可以看到内部有一层柔和的光晕在缓缓转动。
柳安没有急着吃。他每天早起经过窗台时，会看它一眼。傍晚从河边回来，也会看它一眼。他看着它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走到该到的地方，像是在陪着它把最后一段路走完。小枣每天来的时候，也会蹲在窗台前面看一会儿，她不摸它，也不说该不该吃了，只是蹲在那儿看它一眼，然后站起来干别的事。她像是在等它开口说话。
第七天早上，柳安推开院门，看到小枣已经蹲在窗台前面了。她没有碰那颗柿子，只是看着它，两手放在膝盖上，背脊微微弯着，像是用目光替它完成了最后的称量。柳安走过去蹲下来，也看了看那颗柿子。它停在最好的时候——橘红色的，表皮有一层极薄的果霜，像夜里自己悄悄凝结的。他轻轻托起它，用指腹试了试它的软度，汁水在里面微微流动，带着一种安静的回应。“它今天可以吃了。”小枣没有转头，声音很轻，“嗯。它等到了。”柳安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颗柿子，又抬眼看了看她。她没有催促，没有期待，也没有不舍，只是蹲在那里，像是在见证一个她已经等到了的时刻。她等过它变黄，等过它变软，等过它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现在她只想看着它被吃掉，被完整地接纳。
柳安把柿子托在掌心里，没有立刻剥皮。他又看了一会儿。它确实是一颗完美的柿子——不大不小，不青不过，橘红色的果皮光滑而均匀，像把所有秋天的光都收进皮肤底下，再静静地透过果肉泛出来。他没有说话。有些东西不需要再用言语去测量。他剥开柿子的皮，橘红色的果肉露出来，亮晶晶的，像是琥珀被切开了一道口子。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软软的，绵密的，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声音。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阳光照在他手上，柿子汁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青石板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秋天在石板上签了一个小小的名。小枣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没有问“甜不甜”，也没有伸手要。她只是看着他吃完了那颗柿子，像是在确认一件正在完成的事终于落到了地上。
柳安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把柿子皮放在窗台上。窗台上那颗晒干的辣椒还在旁边，还有之前吃过的几片柿子皮，已经干透了，蜷成了小小的薄片。它们在窗台上一字排开，像是替这一整年留下了各自的标志。柳安看着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它们各不相干，却都在同一道窗台上待过，晒过同一片秋天的太阳。
小枣站起来，“叔，今年的柿子季快过完了。”柳安说，“嗯，快过完了。”他站起来，也看了看窗台上那些旧物，它们各自安静地躺着，不再需要更多。小枣看着那几颗干透的辣椒皮和柿子皮，“但明年还会有。明年秋天，柿子还会再长出来。我会再等。”柳安说，“我知道。”小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她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册子。
她翻开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她拿起炭条，在上面画了一颗圆圆的柿子，没有枝条，没有叶子，只有一颗完整的、橘红色的果实，圆圆的，像是已经熟透了，正准备落到某个人手里。画完之后，她合上册子，把它放回怀里。“叔，这一本是秋天。”她说。秋天，柿子，辣椒，风，燕子，菜地，册子，窗台，它们都在那本册子里，像一颗一颗刚刚摘下的果实，被她小心地收好，一页一页地并排放着。她知道明年还会有一颗柿子，会在它自己的时间里变黄、变软、被摘下来、被吃掉。而她会再等它一次，再画它一次，再把那颗果实留进新的一本册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