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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光宗耀祖八零姐妹花 > 第60章 人生分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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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秋天,两张录取通知书同时到了。

送通知书的通信员骑着绿色二八大杠,在巷口按了一串铃铛。他单脚撑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牛皮纸信封,举起来朝许家喊:“许建国家!两个都中了!”

王翠花正在小卖部门口择菜,手里的豇豆“啪”地断了一根。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走过去把两个信封接过来。她不识字,但信封上印着红字,一个是“江城一中”,一个是“江城纺织中专”。她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都考上了。”她把两个信封并排放在柜台上,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全听见了,“一张过江,一张过桥。都出去了。”

许建国从汉正街赶回来时,自行车后座上还绑着半包货。他跳下车,货也没卸,先进屋看通知书。光宗的通知书上写着“江城一中”,耀祖的写着“江城纺织中专”。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了两遍,才咧开嘴笑。

“今天煨汤。”李秀兰说,“两个都考上了,该喝藕汤。”

许建国说:“我去买肉。买排骨。”

王翠花说:“买什么排骨,藕汤要筒子骨,煨出来才白。”

许建国“哎”了一声,骑上车就往菜市场去了。光宗站在柜台边,把两张通知书又并排放了放,让“一中”和“中专”两个字正好对齐。耀祖凑过来看,说:“姐,你好棒,一中好难考的。”

光宗说:“你的中专也好,以后可以自己设计衣服。”耀祖笑了。

开学前一天晚上,李秀兰把两套被褥都准备好了。

她在堂屋里铺开两张旧床单,把两床棉絮分别卷起来。棉絮是去年新弹的,厚实,用红线在被角缝了记号,光宗的是“一”,耀祖的是“二”。李秀兰蹲在地上,用麻绳把被褥卷绑得结结实实,拿手按了按,又解开重新绑了一遍。

“学校只发床板,被褥自己带。”她把两个被褥卷并排靠墙放好,“你们一人一床。自己背过去,自己铺。不会铺的,到了学校看别人怎么铺。”

王翠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条旧床单,往被褥卷里一塞:“垫的也要。床板上不垫东西,睡了腰疼。”

九月初,开学。

许保国穿上旧军装,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着,领子洗得发白。他站在码头边等光宗。雾从江面漫过来,把轮渡的汽笛声压得闷闷的。

光宗背着书包走到他身边,背上是被褥卷,用麻绳捆成四四方方一块,比她人还宽出一圈。许保国看了一眼,没说话,伸手把被褥卷从她背上卸下来,扛到自己肩上。

“爷爷。”她喊了一声。

许保国“嗯”了一声,迈开步子。他走前面,光宗跟在后面。踏板很窄,他扛着被褥卷先上船,回头看了一眼。光宗跟着,步子不慢。

船靠岸,两人一前一后下船。穿过马路,拐进两边种着梧桐的巷子。校门就在前面。门口挤满了人,全是家长送孩子来报到的。大包小包,自行车后座绑着脸盆和暖水瓶。光宗在分班名单前站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一三班。

“先去报到。”许保国说。

他陪着光宗到班主任跟前交通知书、领宿舍号。宿舍在二楼最里面,八人间,上下铺。光宗分到下铺靠窗。许保国把被褥卷放到床板上,先伸手按了按床板,又摇了两下床架。

“稳的。”他说。

然后他才动手解麻绳。旧军装的袖子卷起来,他那双大手把棉絮展开,铺床单的时候出奇地利索。床单四个角塞进棉絮下面,平平整整,没有一道褶子。铺完了,又把王翠花塞进来的那条旧床单垫在底下一层,用手把边角抻了又抻。

光宗站在旁边,说:“爷爷,我来。”

许保国没停:“你看着。以后每个礼拜自己铺,铺成这样才算数。”

铺完床,他直起腰,从兜里摸出五块钱,放在光宗枕头上。

“买饭票,”他说,“不够再叫家里带。”

光宗点头。许保国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从宿舍到教学楼,走一遍。你自己记路。”

光宗把他送到楼下。许保国没让她继续送。他抬起手摆了一下,转身走进雾里。旧军装的颜色越来越淡,最后在巷口一闪,不见了。

同一天早上,许建国骑三轮车送耀祖去纺织中专。

车斗里放着耀祖的被褥卷和一包换洗衣服,都用麻绳绑得结结实实。耀祖坐在车斗里,手扶着被褥卷。早晨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到了校门口,许建国没让耀祖一个人进去。他把三轮车锁在路边树上,扛起被褥卷,说:“走,爸送你进去。”

报到、缴费、领宿舍号。纺织中专比一中小得多,操场边上就是宿舍楼,红砖墙,三层。耀祖的宿舍在三楼最东边,六人间。许建国把被褥卷放到靠里的下铺,先用手按了按床板,又摇了两下。

“稳的。”他说。

他开始铺床。棉絮展开,床单铺上,四个角塞进去。铺到一半,他停下来,说:“耀祖,你那个枕头包被子里头了?”

耀祖从提包里翻出来递给他。许建国把枕头拍松,搁在床头。然后他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皮文具盒,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你妈给你带的。”他说。

耀祖打开看,里面是两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小刀,还有十块钱,用纸条包着。纸条上是李秀兰的字:“饿了买饭。莫省嘴。”

耀祖把铁皮文具盒抱在怀里,小声说:“爸,你回去吧!我找得到路。”

许建国又在宿舍里转了一圈,看看窗户能不能关严,又看看门锁好不好使。最后他说:“那我走了。礼拜五回来,我蒸藕夹你吃。”

耀祖点头。许建国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别的都好说,莫让人欺负了。有人找你麻烦,回来告诉我。”他说完,才下楼。

耀祖趴在走廊栏杆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操场。他骑上三轮车,蹬了两下,回头朝她摆了摆手。耀祖也摆了摆手。三轮车拐出校门,像江边的一只灰鸟。

光宗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坐下。同桌林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随身听,耳机线从拉链缝隙里垂出来一小截,就让它那么躺在桌角上。

光宗把自己的铅笔盒拿出来。旧铁盒,小鹿的眼睛已经模糊了。打开,里面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小刀。

耀祖在实训车间里,上的第一堂课叫“认识机器”。

车间里摆着两排工业平缝机,铁架子上有锈,台面却擦得发亮。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灰蓝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她站在一台机器前,没有马上让谁上去踩。

“第一件事,不是学踩。是学不要把手伸到针下面去。”老师把一只手放在压脚旁边,“看见没有?针从这里下来。你要翻料子、抽布料,从旁边进。手不能跟针抢路。缝纫机不认人,只认线。手伸错了地方,线就缝在你肉上。”

讲完了,她打开机器电源,脚一踩。机器“哒哒哒”响起来,针尖上下翻飞,快得看不清。她说:“这就是工业平缝机。转速快,针头硬。先在废布上练直线,手熟之前不许穿线。什么时候脚感稳了,什么时候再上线。”

轮到学生动手。每人一台机,一块废布,先空针走线。耀祖坐下来,脚轻轻踩下去。机器“嗡”地一响,她手一抖,布跑偏了。

老师过来,扶着她的手:“别怕它。它快,你稳。脚要匀,手要把布送直。”

耀祖重新来。她踩得慢,眼睛不看针,看布边和压脚之间的距离。那条看不见的直线在脑子里慢慢成形。

光宗中午在食堂打了一两饭,一份白菜炖豆腐,靠墙坐下慢慢吃。耀祖的食堂是旧车间改的,头顶是铁皮棚子,穿白围裙的学生在比谁踩的线直。

晚上,光宗去了林妍家拿复习资料。林妍的父亲在书房里,三面墙全是书。光宗站在门口,没进去。林教授说:“这屋里的书,不咬人。”

光宗进去了,抽出一本《经济学原理》。

林教授说:“这本送你。”

光宗说:“太贵。”

林教授笑了:“书不贵。贵的是你肯翻。”

耀祖在实训车间练到很晚。同学都走了,她一个人坐在缝纫机前,把布塞进压脚,脚一踩。布直了。再踩一条,还直。她拿起来,对着灯看。那两条直线,是她在这个新学校里交出的第一份作业。她把布剪下来,叠好,放进书包里。

第一周结束,两个人回了家。

晚上并排躺在竹床上。院子里有蒲扇声,有收音机里的评书,有小孩追跑的脚步。谁也没问对方学校怎么样。

过了很久,光宗说:“明天早上吃面窝。”

耀祖说:“我请。”

光宗说:“你才发的第一周生活费,留着。”

耀祖翻了个身,面朝着光宗:“第一周,我请你。以后你请我。”

光宗也翻过来:“行。”

耀祖笑了。她把手从毛巾被下面伸过去,握住光宗的手。光宗没躲。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江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轮渡的汽笛声,低低地,像在替她们数这一周里各自走过的路。

夜里,光宗把那张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纸很薄,能摸出上面字迹的凹痕。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和耀祖就走在两条不同的路上了。

但竹床还在。两张并排的竹床,还在院子里。夏天摆出来,秋天收回去。一年又一年,摆摆收收,谁也没把它们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