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薄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街道上行人尚稀,沈清辞便已经收拾妥当。帆布包里面,装着厚厚一叠研学手册的手稿,还有那袋来自高岭山的瓷土样本。简单吃过早点,她便朝着浮梁县文化馆走去。
秋日的风带着一丝清凉,吹在脸颊上,吹散了些许倦意。为了这本研学手册,她已经连续多日熬夜修改,纸上许多段落都留有反复涂改的痕迹。文字可以反复润色,但历史的事实容不得半点差错,这也是她一定要来找文化馆的老研究员核对史料的缘由。
文化馆的院落古朴幽静,院内几棵老樟树枝叶繁茂,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她提前和周老师打过招呼,老研究员陈老先生已经在办公室等候。
陈老先生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眼镜,一辈子深耕地方文史,对于浮梁的瓷土历史、茶瓷文化了然于心。看见沈清辞推门进来,老先生放下手中的古籍,笑着起身招呼她落座。
“小姑娘,周老师已经和我说过你的事情,为了给孩子们编写陶瓷研学手册,亲自跑到高岭山里实地走访,很难得。”
沈清辞把一沓手稿轻轻摊开放在桌面上,语气诚恳:“陈老师,我查阅过不少资料,也去了古矿遗址,听当地老人讲了很多过去的故事。可我担心有些民间口述和正史记载存在出入,面向学生的读物,我不想传递错误的知识,今天特地过来,请您帮忙把把关。”
陈老先生点点头,拿起稿件,一页一页慢慢细读。办公室之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老先生时而停下,手指点在某一段文字上面,轻声指出细节。
“这里关于高岭土开采的年代,可以再严谨一点。大规模开采是明代,宋元时期已经有零星取用,不要写成明代才第一次发现。还有旧时运土的路线,不只有山间挑夫,部分瓷土会由河道水运,这点可以补充进去,孩子们能够更加完整地了解当年的流程。”
沈清辞拿出笔记本,握着笔认真记下每一处修改意见,不敢有半点遗漏。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感慨,书本的文字、老人的口述,再对照实物史料,很多模糊的片段才真正变得清晰完整。
陈老先生放下稿件,目光落在帆布包里露出来的米白色瓷土:“这就是高岭山上原矿的瓷土?”
“是的,我亲自去遗址采集的样本。”沈清辞把布袋取出来,轻轻打开,细腻温润的瓷土显露出来。
老先生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瓷土粉末,眼神悠远,仿佛透过这一捧泥土,望见了千百年前的烟火。
“很多人只知道瓷器精美,却很少有人会去思考泥土从何而来。高岭土,不仅仅是一种制瓷原料,更是浮梁、景德镇文化的根脉。古时候,无数百姓靠山吃山,开采瓷土,一方泥土养活了一座又一座窑坊。只是岁月流转,旧时矿场沉寂,许多孩子已经不知道这段过往。”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语气郑重而温和。
“现在不缺精美的画册,也不缺华丽的展品。但是缺少愿意沉下心,把厚重历史转化成少年能够读懂的文字的人。不要一味堆砌枯燥年代,多讲匠人的坚守,讲泥土蜕变的过程,文化传承,不是背诵冰冷的知识点,而是让孩子心里生出感动。”
这番话语,如同醍醐灌顶,沈清辞静静聆听,心中许多迷茫豁然开朗。
此前,她一直纠结于史料是否完备,字句是否足够完美,总想把所有史实全部塞进手册当中,却忽略了最重要的内核。研学手册,不是一本地方志,它是一颗种子。不需要把所有知识一股脑全部灌输,而是点燃孩子们对于本土文化的好奇。
告别陈老先生之后,沈清辞抱着修改后的手稿,走出文化馆。正午的阳光洒落下来,驱散晨间的薄雾。她没有直接返回古县衙,而是沿着河畔慢慢行走。
河水缓缓流淌,波光粼粼。古时候,无数的高岭瓷土,正是顺着这样的河道,运往各个窑口,烧制成瓷器,再顺着江河,走向五湖四海。千百年的时光悠悠而过,河水依旧奔流不息,只是曾经的挑夫、窑工,早已消散在岁月长河。
回到古县衙研学办公室,她把陈老先生提出的修改建议一一落实在手稿之上。删掉部分过于冗长的考证段落,增添一小段匠人的小故事,补充水运运土的简要介绍,还设计了简单的思考小问题:“如果给你一捧高岭土,你想要把它做成什么?”
笔尖在纸上不停游走,窗外日头慢慢西斜。不知不觉又是一个下午。
改完一大半文稿,她放下钢笔,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肩膀。桌上的稿件经过几番打磨,褪去初稿的粗糙,慢慢有了温度。
周老师恰好路过,敲门进来,看见桌面上修改完毕的稿子,翻看几页之后,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看得出来,这一次的稿子,比之前更加鲜活。既有史实作为根基,又充满温情。接下来我们就可以整理排版,之后印刷成册。等到手册印好,我们就可以开展配套的研学课堂,把这本册子发放给前来参加活动的学生。”
听到这句话,沈清辞的心底泛起一阵暖意。从最初走进浮梁古县衙讲课,奔赴高岭古矿寻访遗迹,再到伏案执笔,一遍遍修改文稿,漫长的付出,正在一步步靠近最初的期许。
暮色缓缓笼罩院落,檐角铜铃随风叮咚作响。纸上一笔一画,写的是高岭泥土,述的是千年瓷魂。前路尚远,但那份坚守文化传承的初心,愈发坚定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