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坊外的桂树吹落细碎金香,秋风卷过木窗,把屋内纸张吹得轻轻翻动。开窑已经过去三日,那些出自孩子们双手的瓷件,大半安置在简易展架之上。有莹润光洁、釉色流转的佳品,也有变形开裂、釉面斑驳的残件,一同并排陈列,没有刻意筛除缺憾,就这般坦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沈清辞站在展架一旁,指尖轻轻拂过一件微微歪斜的小瓷杯。杯身是一个小姑娘林晓捏制的,烧制之后杯口微微翘曲,一侧釉色堆积,凝成一块深浅不一的青斑。那日开窑,林晓看见自己的作品时,眼眶当即就红了,辛辛苦苦揉泥、修坯、上釉,耗费数个日夜,换来的却不是想象中完美无瑕的瓷器。小姑娘默默退到人群末尾,攥着衣角,险些就要落下眼泪。
老周当时没有急着安慰,只是把这件杯子取出来,放在一众完好器物中间。
“古往今来的柴窑,从来做不到件件圆满。”老人粗糙的手掌抚过瓷杯凹凸的杯口,声音沉沉落在喧闹的窑坊里,“即便是古时官窑,一窑柴火燃尽,十件里面,能选出两三件佳品已是难得,剩下的,或是变形,或是缩釉,或是开裂纹理,便算作窑废。可这些窑废,也同样经过揉泥、拉坯、阴干、入窑,泥土同样承受过高温烈火,它们并非毫无价值。”
那日的场景依旧清晰浮现在沈清辞脑海。经过几日沉淀,孩子们渐渐不再执着于“一定要做出完美瓷器”这件事。课间闲暇,不少孩子依旧愿意跑到窑坊,围着展架打量这些带着瑕疵的作品。
林晓今天也来了。她不再像开窑那日那般低落,缓步走到自己那件歪口瓷杯跟前,定定望着杯身那块青色釉斑。
“沈老师,我之前特别难过,觉得我做失败了。”林晓声音轻轻的,“我想象它是端正的杯子,可烧出来变成这样。”
沈清辞侧过头看向女孩,轻声问道:“那你现在再看它,心里是什么感受?”
“它虽然不整齐,可是这块青斑,像山涧里的青苔。”林晓眼睛微微发亮,伸手小心靠近,不敢触碰瓷面,“是大火偶然留给它的印记,别的瓷器,不会有一模一样的痕迹。”
这番话让沈清辞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很多时候世人看待传统手艺,总只看见流传下来那些精美绝伦的传世古瓷,却忽略了无数被留在时光里的缺憾之作。我们赞美成品的流光溢彩,却很少接纳过程之中的不完美。制瓷如此,人的成长亦是同理。
老周从后院抱来一摞老旧瓷片,是他多年从古窑遗址捡拾收集而来。瓷片大小不一,大多残缺破碎,有的只剩半片碗壁,有的釉色剥落,露出内里灰白胎土。他将瓷片一一摆放在木桌上,孩子们纷纷围拢过来。
“你们看这些老瓷片,千百年前,它们也曾是完整的碗、盘、瓶罐。”老周拿起一块带着冰裂纹路的青瓷残片,阳光穿过木格窗,落在破碎的断口之上,“当年烧制它们的匠人,也期盼过件件圆满。地震、战乱、岁月流逝,让器物破碎。可破碎之后,依旧有人愿意捡起碎片,细细端详上面的纹样釉色,读懂过去的故事。缺憾,并不会抹去一件器物承载的心血。”
一个男孩伸手,小心翼翼捏起一小块碎瓷,指尖避开锋利断口:“所以,就算瓷器烧坏,也不算白费功夫吗?”
“半点功夫都不会白费。”老周点头,“揉泥懂得土性,拉坯知晓力度,上釉把握厚薄,守窑懂得等候。哪怕最后器物变形开裂,你在过程中学到的一切,都已经留在你的身上。”
窑坊之中,气氛安静柔和。桂花香不断从门外飘进来,混着泥土与釉料淡淡的气息。沈清辞望着眼前这群少年,心中想起自己正在编撰的那本乡土瓷文化书稿。书稿之中,大多记录的是古窑兴盛、精品瓷器、匠人传奇,可经过这一次研学烧制,她忽然明白,书稿里也应当写下这些不完美。
完美是众人向往的结果,但缺憾才是现实常态。高岭土历经千锤百炼,烈火淬炼,依旧会有无法预料的变数,泥土尚且如此,何况凡人。
午后,陆续有附近乡里的村民前来参观这场少年瓷艺小展。大多人第一眼,目光都会落在那些釉色匀净、造型周正的瓷器之上,忍不住连声夸赞。但慢慢的,也会有人停下脚步,细细打量那些带着缺陷的作品。
“这小罐子口歪了些,可这花纹画得灵动。”一位大婶指着一件歪口小罐笑着说道。
“你瞧这道裂纹,烧出来反倒别有一番韵味。”老者驻足在一件带有自然开片的瓷瓶前面。
林晓站在自己那件瓷杯旁边,听见旁人的点评,脸颊微微泛红,眼里不再是自卑失落,反倒生出几分自豪。这是属于她亲手造就的器物,独一无二,世间再无第二件。
黄昏将至,夕阳斜斜洒进窑坊,把一件件瓷器镀上一层温润的暖金色。孩子们主动过来,帮忙整理展架,清点每一件瓷作。有人小心包裹完好的瓷器,也有人同样认真,用软布擦拭那些残损的瓷件,对待它们没有半分敷衍。
“沈老师,接下来我们要拿这些坏掉的瓷器怎么办?”有孩子开口询问。
沈清辞望向老周,老人略作思索,缓缓开口:“不必丢弃。我们可以开辟一面残瓷墙,把这些少年人的作品,连同古窑捡拾的老瓷片,一同镶嵌上墙。完好的瓷器可以陈列展出,残缺的,就化作一面墙,把泥土与烈火的故事长久留存。”
这个提议让孩子们瞬间兴奋起来,叽叽喳喳讨论着残瓷墙该如何搭建,要怎么排布瓷片,想象墙面成型之后的模样。
暮色慢慢笼罩山野,远处古窑遗址的轮廓在晚霞之中静静伫立。千百年来,这里无数窑火明明灭灭,诞生过无数惊艳时光的瓷器,同样也遗留过数不清的窑废残片。成功与失败,圆满与缺憾,本就是这片土地瓷文化不可分割的一体。
沈清辞走出窑坊,站在院中的桂树下,晚风拂动她的衣袂。手中握着笔记本,提笔落下今日见闻。她打算把这场开窑的全部经历,孩子们的欢喜与失落,接纳缺憾的感悟,尽数补进书稿章节之中。
传承不单单是复刻古人完美的技艺,同样也是接纳变数,接纳失败,懂得在不完美之中看见价值。泥土不会说谎,烈火亦不会偏袒,每一道纹路,每一处裂痕,每一块偶然聚起的釉斑,都是时光留下最真实的印记。
老周走到她身侧,看向屋内灯火点点,少年们还在热闹规划残瓷墙的模样,苍老的眉眼满是柔和笑意。
“火炼瓷,亦炼人心。”老周低声感慨,“一代代人就是这样,在一次次成败之间,把手艺,也把心性,传下去。”
天边晚霞缓缓褪去,星星一点点爬上夜空。窑坊之内,少年们的笑语声声不绝,属于泥土与烟火的故事,还在继续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