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高岭的山野,淡淡的水汽漫过老窑坊的屋檐,空气中混杂着瓷土湿润的土腥气与草木的清芬。昨夜那幅瓷片拼贴画已经彻底干透,牢牢固定在松木底板之上,安放在厅堂正中的木案上。阳光穿透薄雾,透过木格窗落下来,打在错落的瓷片上,折射出星星点点细碎温润的釉光。
不少昨日参与制作的孩子早早便来到窑坊,三三两两围在画前,细细打量自己亲手摆放的碎片。
沈清辞捧着一摞书稿从内屋走出来,纸页被山间的晨风拂得微微作响。这是她耗费许久整理完成的文稿,里面记录着古窑的历史、老周一辈匠人的往事,还有这一批研学少年们与瓷土相遇的点点滴滴。文字之间,不光记载捏坯、上釉、烧窑的技艺,也记下开窑时的欢喜与失落,还有那一堂关于接纳缺憾的课。
老周正拿抹布细细擦拭拼贴画的木框,听见脚步声,抬过头望过来,目光落在那厚厚的稿件上。
“书稿整理完了?”老周放下抹布,走上前,粗糙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页边缘。
“大体定稿了。”沈清辞将书稿放在桌案,“里面不只有古老的制瓷记载,我把孩子们做瓷片拼贴这件事也写进去了。古瓷的传承,不该只有尘封的史料,也该有当下年轻人鲜活的故事。”
老周点点头,目光望向厅堂里打闹说笑的少年,眼底满是感慨:“是啊,以前总觉得传承,就是守住老法子,一丝一毫都不能改动。如今才明白,泥土是活的,人心也是活的,技艺要往前走,总要装进新一代人的所思所想。”
话音未落,林晚和陈砚几人闻声围了上来,好奇地探头看着厚厚的文稿。
“沈老师,书里面会写我们吗?”林晚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小声问道。
“会。”沈清辞弯起嘴角,“写你们捏制泥坯时的认真,写开窑看见碎裂器物时的难过,也写你们收集残瓷,拼出这幅山野窑火图景的过程。千百年前的匠人,也曾和我们一样,面对窑火的无常,有期待,也有遗憾。你们的经历,便是当代瓷文化小小的一页。”
少年们脸上顿时漾开欢喜的神色,叽叽喳喳地凑过来,有的想看看写自己的段落,有的提出想要补充几句当时心里的想法。沈清辞便翻开稿件,耐心听着孩子们细碎的讲述,遇到值得记录的片段,便拿出笔,在稿纸空白处细细增补。
就在这时,窑坊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位本地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循着山间小路到访。他们此前便知晓沈清辞在这里开展瓷文化公益研学,今日特地过来走访考察。
一行人踏入厅堂,第一眼便被木案上那幅瓷片拼贴画吸引。各色窑变瓷片拼接出高岭山峦古窑,碎瓷生光,古朴又充满少年灵气。
“这幅作品倒是别致。”带队的负责人俯身细看,指尖隔空划过一片片釉色,“以往见到的瓷艺作品,大多追求器物完整,用烧废的残瓷创作,别有一番深意。”
老周上前,缓缓向他们讲述整件作品的由来,从柴窑开窑的缺憾,到孩子们萌生想法,捡拾残瓷,一点点拼接成型的全过程。
文化馆的人听完,连连点头。
“现在很多非遗传播,总在追求精美、完美,却很少提及技艺背后的挫折。这件作品,恰好补足了这一部分。”负责人转头看向沈清辞,“我们馆近期要筹办乡土非遗主题巡展,这幅拼贴画,还有您整理的这份文稿,若是愿意,可以纳入展览当中,去往周边各个县城展出,让更多人看见高岭瓷土的故事,看见少年人的传承。”
突如其来的提议,让在场的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眼里满是期待。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泛起暖意。她原本只希望这些故事留在这间小小的老窑坊,却未曾想到,这些泥土与烈火孕育出来的感悟,有机会走向更远的地方。
“我们愿意。”沈清辞答道,“只是这幅画是一群孩子共同完成,荣誉,该属于每一个参与的少年。”
“理应如此。”负责人笑道,“巡展展出的时候,会标注所有创作者的名字,也会节选书稿中的文字作为解说。”
消息很快传遍窑坊,孩子们抑制不住心底的激动,彼此相视,悄悄攥紧了拳头。谁也不曾想到,当初那些被视作废品的碎瓷片,竟然有机会走出山野,去到更大的展厅,被许许多多陌生人看见。
喜悦过后,也有人生出忐忑。陈砚皱了皱眉头:“这幅画是我们随手拼出来的,没有名家手笔,放在正式的展览上,会不会不够好?”
沈清辞走到少年身前,目光平和:“什么才算做好?不是技法多么登峰造极,而是里面藏着真心。你们亲手触摸瓷土,亲历过烧制的失败,懂得残缺也有力量,这份真心,便是作品最珍贵的地方。博物馆里的古瓷,出自古代无名匠人之手,他们当年,也和现在的我们一样,在泥土之间摸索前行。”
老周也在一旁附和:“手艺可以慢慢练,但心底的感悟,千金难换。大胆让它走出去。”
午后,山间的风穿堂而过,吹动稿纸哗哗作响。大家开始着手准备巡展的相关事宜。孩子们主动承担起清理拼贴画的工作,小心翼翼清扫瓷片缝隙里的灰尘,生怕磕碰损坏每一块碎片。沈清辞则和文化馆的工作人员沟通,节选书稿段落,斟酌展览的解说文字,把高岭的山、古老的窑火,少年与瓷土的相遇,一一写进简短的介绍之中。
忙到日头西斜,来访的工作人员告辞离开,约定好过几日便来取展品。
喧嚣渐渐散去,窑坊又回归往日的宁静。少年们陆续归家,厅堂之内,只剩下沈清辞与老周二人。
老周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高岭群山,远处旧窑址静静卧在草木之间。
“从前守着这老窑,总觉得这里就是全部。”老周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沧桑,“一代代烧瓷,泥土取之于这座山,器物也大多留在此地。如今,碎瓷拼成的画,写下故事的书稿,都要奔赴远方。”
“但根还在这里。”沈清辞捧着那叠沉甸甸的书稿,望向远山,“展品可以去往各个展厅,可真正的源头,依旧是这片出产高岭土的山林,是这间烟火流转的老窑坊。看过外面世界的人,也会顺着文字、顺着这幅画,寻回这里。”
落日熔金,橘红色余晖铺满山野,落在那幅瓷片拼贴画上,碎瓷釉色流光潋滟。
技艺的传承,从来不是锁在一方老屋,固步自封。它如同山间长风,既要守住脚下泥土,也要奔赴广阔远山。旧的故事被记录成册,新的故事,还在泥火之中缓缓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