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福州,气温比厦门略低几度。
艾茉莉没有提前告诉妈妈她要回来。她坐了近两个小时的高铁从厦门到福州,又转了一趟地铁,步行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了妈妈工作的那家超市。
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超市门口站着。
透过敞开的玻璃门,她能看到妈妈正站在粮油区的货架前,弯着腰,一箱一箱地往底层货架上码放食用油。
她的动作有些吃力,每弯一次腰,都要用手撑着膝盖才能直起身来,然后悄悄用手背捶两下后腰,再继续弯下腰去搬下一箱。
艾茉莉站在门口,看着妈妈揉腰的那个动作,鼻头猛地一酸。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妈。”
季佩秋正蹲在地上拆一箱新到的酱油,听到这个声音,猛地抬起头来。
看到女儿站在面前,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撑着膝盖站起身来:“茉莉?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也不是周末啊?”
艾茉莉没有回答,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把妈妈推到一边,自己蹲下去接过了她手里那箱还没拆完的酱油:“放心不下你的身体,回来看看。”
季佩秋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利落地拆箱、摆货,动作虽然不如她熟练,但做得很认真。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和心疼:“我挺好的,你别老操心我。现在你好好学习才是正事,这大老远跑一趟多累啊?”
艾茉莉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妈,我自己心里有数,您放心吧。”
季佩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再多说。
她知道女儿的脾气,跟她爸一样,犟得很。决定要做的事,谁说都没用。
艾茉莉在超市里一直干到晚上九点半打烊。
她帮着妈妈把所有剩余的货物都上架完毕,又把货架擦了一遍,最后拿起拖把把地板拖得干干净净。
季佩秋在旁边几次想插手,都被她挡了回去。
下班后,母女俩一起走出超市,街上行人稀少,艾茉莉挽着妈妈的胳膊,两个人沿着路边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路,艾茉莉轻声开口:“妈,我已经长大了。您以后就别这么辛苦了。”
季佩秋侧头看了女儿一眼,昏暗的路灯下,女儿的侧脸轮廓已经褪去了少女的稚气,多了几分大人的棱角。
她欣慰地笑了一下,拍了拍女儿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你现在才刚上大学,往后啊,你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我就想趁自己身子骨还硬朗,多给你攒点钱——将来你还得读研读博,出国留学,给自己挣一个好前程。”
艾茉莉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妈,我从来没想过出国留学。”
季佩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得去。钱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妈,出国开销很大的。”艾茉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躁。
“妈有办法。”
“我真的不去。”艾茉莉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了,“我不想要你这么辛苦。”
“你放心吧,妈有钱。”季佩秋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一种执拗的笃定。
艾茉莉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你哪儿有钱啊?你自己每天省吃俭用,能省多少钱啊?”
季佩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开口:“咱们不是还有一套房子嘛。到时候把那套房子卖了,再加上这些年我也攒了一点,应该够了。”
艾茉莉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妈妈,语气斩钉截铁:“不行。我不同意。这套房子是爸爸给你留下的,绝对不能卖。”
季佩秋也停下了脚步,看着女儿那双在路灯下泛着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茉莉,房子是你爸爸留给我的念想,也是我的家——可你是妈妈的全部,妈妈的命。”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艾茉莉的心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母女俩又并肩走了一段路。夜风从闽江的方向吹来。
艾茉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妈,你后悔过嫁给我爸吗?”
季佩秋的脚步没有停,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平静而坦然:“不后悔。你爸是个好人,对我好,对你更好。跟他在一起的那些年,我没受过什么委屈。”
她顿了一下,望着前方的路,声音低了几分:“但是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不会再嫁给你爸了。”
艾茉莉侧过头看着妈妈。
季佩秋没有看她,依然望着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路:“我不想我的孩子跟着我们受苦。”
艾茉莉扭头看了妈妈一眼。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季佩秋的侧脸上,勾勒出她眼角的细纹和鬓边若隐若现的白发。
她忽然发现,妈妈好像比记忆中老了一些。上一次认真看她是什么时候?暑假?还是更早?
她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路,声音很轻:“妈,其实关于爸爸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季佩秋的脚步没有停,但挽着女儿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被岁月打磨过的平静:“你爸走的那年你才三岁,不记得也正常。”她顿了顿,随即换上了一副轻快的语气,仿佛在刻意驱散空气中那一点沉重的气息,“行了,不说这个了。回去妈给你包顿饺子吃——冰箱里还有你爱吃的糖葫芦。”
艾茉莉轻轻“嗯”了一声,把头靠在妈妈的肩膀上,挽着她的胳膊又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