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两个人谁也没有联系谁。
艾茉莉早上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
她没有穿沈怀瑾送的那些名牌衣服,从行李箱底层翻出了自己以前在淘宝买的那件羽绒服换上。
一条一百多块钱的牛仔裤,一双买了一年多的帆布鞋。
她把自己变回了原来的艾茉莉,然后拎着那个旧行李箱,打车去了厦门北站。
她不敢开那辆粉色大G回家,也不敢把那些名牌带回去。
妈妈看到她突然开了这么好的车,穿了这么贵的衣服,一定会起疑心。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定义这段关系——如果它还算一段关系的话。
艾茉莉到高铁站的时候季佩秋已经在候车大厅等着了。
看到女儿穿着一身朴素的旧衣服走过来,她只是笑了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说了一句“走吧,车快来了”。
母女俩一起上了高铁,并排坐着。
高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艾茉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握着手机,看着沈怀瑾的头像犹豫了很久,还是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回家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和山峦飞速掠过,耳机里放着歌,一首接一首地随机播放。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沈怀瑾的回复,只有短短三个字:“在迪拜。”
随机播放切到了下一首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住了——那首经典的老歌,《假如爱有天意》。
李健的声音从耳机里流淌出来,清澈而克制,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流,不动声色地漫过她的心脏。
当天边那颗星出现
你可知我又开始想念
有多少爱恋只能遥遥相望
就像月光洒向海面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季佩秋坐在旁边,注意到女儿的异样,侧过头看着她:“茉莉,怎么了?”
艾茉莉没有转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听到一首好听的歌。”
季佩秋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艾茉莉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羽绒服的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怎么都擦不完。
她索性不再擦了,就那么靠在窗边,听着那首歌一遍又一遍地循环,直到列车缓缓驶入福州站的站台。
下车后天已经黑了。母女俩打了一辆出租车,穿过福州老城区熟悉的街道,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停下。
季佩秋付了车费,拎着刚刚半路让师傅停了一下车买的菜,艾茉莉拖着行李箱,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盏坏了,忽明忽暗的,墙壁上贴着层层叠叠的小广告。
艾茉莉推开家门,屋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老旧的布艺沙发,掉了漆的茶几,电视机柜上摆着几年前她获奖的一张奖状,边角已经微微泛黄。
季佩秋换了拖鞋,把菜拎进厨房,回头看了女儿一眼:“饿不饿?妈给你煮碗面。”
“不饿,妈,我先回房收拾一下。”艾茉莉说完,拖着行李箱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
她不敢哭出声,死死地咬住下唇,把所有的哭声都咽进喉咙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沈怀瑾的冷淡,还是哭自己这段感情里越来越深的无力感,还是哭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她很难过,难过到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门外传来季佩秋的脚步声,然后是母亲温和的声音:“茉莉,面煮好了,妈妈给你放了两个荷包蛋,趁热吃。”
艾茉莉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知道了妈,我马上出来。”
艾茉莉把眼泪擦干净了才从房间出来,她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看了一眼那碗热腾腾的面——两个荷包蛋卧在面上,葱花撒得均匀,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她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却没有胃口。
她叫了一声:“妈?”
季佩秋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带着一丝匆忙:“你先吃,我马上来。”
艾茉莉听着那声音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又坐了几秒,还是放下了筷子,起身往母亲的房间走去。
她轻轻推开门,看到季佩秋坐在窗边的那把老藤椅上,面前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个旧旧的木盒子。
盒子敞开着,里面露出一些东西——艾茉莉走近了几步,看到那是一本护照,封面有些磨损了,旁边还散落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边角卷曲,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季佩秋的手里捏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一个字——沫。
墨水已经褪色,笔画却依然清晰有力。
看着那个信封上的字,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感。
她走过去,轻声问了一句:“妈,这是什么?”
季佩秋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信封塞进盒子里,飞快地盖上盖子,推到桌子一角。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勉强的笑容,眼神却有些闪躲:“没事,没什么,就是一些老物件罢了。”
艾茉莉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又看向母亲的脸。
她伸手想去拿那个盒子,季佩秋却比她更快——一把将盒子推到更远的地方,然后侧过头去,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艾茉莉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母亲侧过脸去擦眼泪的动作,心里一下子就慌了。
她不再去够那个盒子了,而是走过去,蹲在季佩秋膝边,仰头看着她:“妈,你怎么了?”
季佩秋扭过头来看着她,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笑容——那种艾茉莉从小看到大的笑容,温和、从容、带着一丝“别担心我”的镇定。
她把盒子往桌子里面推了推,站起身来,拍了拍艾茉莉的肩膀:“没事,就是一些老朋友的东西。快去吃面吧,一会儿坨了就不好吃了。”
艾茉莉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母亲的眼睛,又问了一句:“妈,你真的没事吗?”
季佩秋迎着她的目光,笑容不变,语气也没有丝毫破绽:“没事。你这孩子,怎么长大了反倒爱操心了?”
她伸手轻轻推着艾茉莉的肩膀往外走,“快去吃饭吧,妈去洗个手就来。”
艾茉莉被她推出了房间,回头看了一眼——季佩秋已经弯腰把那个木盒子拿起来,放进了衣柜最底层,然后用叠好的衣服盖住了。
艾茉莉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那封信,那些照片,那个叫“沫”的名字,一定有秘密。
但她没有追问。她知道,妈妈不想说的时候,怎么问都问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