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海风带着咸湿的冷意,从船头灌进来时,安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把怀里的小玛莎裹紧了一些。
老婆斯蒂芬妮坐在他旁边,紧紧抱着一个包裹,那是他们家唯一的财产。
儿子小安东今年十四岁了,他原本长得壮实,但这几个月瘦了不少。
此时,他正将胳膊肘支在船舷上,脸被风吹得通红。
船舱里挤了上百人,全是跟他们家一样从圣殿城来的移民。
有人靠着包袱打盹,有人在做祷告,更多的人趴在船沿上往外看。
安东也往外看。
水面是灰蓝色的,近岸处有几艘渔船在浪里起伏,船帆收着,桅杆光秃秃地指着天。
远处的地平线上,慢慢浮起一道深色的轮廓,像一条卧在海面上的长脊。
“那就是西海领?”
他旁边一个年轻木匠,也探着头往外看。
安东没有接话。
他这辈子都没离开过圣殿城,对城外所有事情的了解,都来酒馆的吟游诗人和商人。
他们口中,圣殿城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地方。
从这段时间的旅程来看,也确实如此。
魏斯顿沿河的城市,看起来确实富饶,但无论是规模,还是经济,都比圣殿城差远了。
唯一的好处,可能是城北没有那么多塔楼,没那么多家族战争。
可等进入法拉齐的领地后,天气越发凄冷,四周更是荒凉沉寂。
奔流南岸是连绵不绝的荒原,地势平坦只到极目尽头,北岸则是茂密的森林。
偶有塔楼高耸在丘陵顶端,周围是稀疏的农田和村庄。
法拉齐果然是一片蛮荒之地。
一阵摇晃,船只靠岸。
“西海领到了!”船夫们大喊一声。
船上的移民们纷纷起身。
安东抱着女儿走下跳板,妻子和儿子紧随其后。
他们对西海领的第一映像,就是:
小。
圣殿城的码头,能同时停泊上百艘大船。
沿河岸一字排开的仓库有数百间,卸货的工人从早到晚川流不息。
而眼前这个码头,木头桩子打在水里,上面铺着厚木板,拼拼凑凑大约能停二十多条船。
岸上只有几十间石砌的仓库,墙面刷着白灰,屋顶是茅草铺的。
码头后面是一片镇子,看起来还没圣殿城的一条街道大。
再后方的高坡上,耸立着一座城堡。
城堡看着不小,四四方方,但没有密集的塔楼,也没有高耸入云的主堡。
看着比沿途的法拉齐城堡强,但也就仅此而已。
不过,随着移民们进入镇子,还是发现了这里的优点。
第一个,就是干净。
码头的木板缝里,没有积年的鱼鳞和烂菜叶。
岸边的路面上,没有尿渍和粪堆。
屋舍之间的窄巷里,也没有堆积的垃圾。
更没有人当街拉开裤裆。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海水的气息,一点都没有那种常见的臭味。
这在圣殿城是很难想象的。
每天都有人把脏水和屎尿泼到街上,夏天一热,整条巷子都熏得人睁不开眼。
“爸爸,这里没有人味。”小安东告诉他。
安东笑了笑:“人味太重也不好,熏鼻子。”
一个年轻文吏站在码头出口,手里拿着一卷名册。
他朝下船的人,用拉丁语大声招呼:
“这边走,先去大仓库休息,吃口热饭!”
安东跟着人流往前走。
镇子虽小,却十分喧哗。
小贩的叫卖声,人们互相问好、讨价划价和争执的声音。
经过镇子主街时,他看到两侧的铺面,都开着门。
有农具店、家具店、布店、成衣店、杂货店、酒馆、面包店和妓院。
安东用一个大城市来的行家,看着那些出售的商品。
他做出了判断:“这里虽然小,但相当繁华和富庶。”
原因很简单,每个人都需要餐具和饭锅,但普通人也只会买这些。
只有富裕的人家,才会花钱购买羊毛衫、带饰物的腰带、做工精致的别针等商品。
络绎不绝的行人走过时,都会朝移民队伍看几眼。
目光里带着好奇,但没有敌意。
一个买菜的老妇人问道:“你们从哪里来的?”
她说得是法拉齐语,还带着口音,移民们根本没听懂。
小安东却猜出了她的意思。
“我们从圣殿城来。”
小安东指着东方,骄傲比划道:
“圣殿城!圣彼得大教堂!”
“哦!”
哪怕语言不通,街上的行人都明白了。
修士们的祷词里,常常出现这些词。
众人顿时肃然起敬。
每个人都知道圣殿城,那可是信徒们的圣地。
行人的尊重,让移民们挺起了胸膛。
他们作为天神的信徒,来到西部,来到西海领,是为了践行天神的旨意!
大仓库在镇子北边,是一间用粗木梁搭起来的长棚。
里面铺了干草和草席,已经住了几百号人。
仓库角落支着几口大锅,锅底下火烧得旺,锅里熬着浓汤。
旁边一筐筐刚出炉的黑面包,码得整整齐齐。
安东一家被分到靠墙的一小块地方,草席上铺着一条干净的兽皮粗毯。
年轻文吏还强调了厕所的位置,并告诫道:
“在西海领不允许随地大小便,违者没有晚饭。”
晚饭时,安东端着分到的木碗,喝了一口浓汤。
那汤比圣殿城施粥点的稀粥,可稠多了。
里面有豆子、芜菁、卷心菜、洋葱、大麦,咸淡适中,热得烫嘴。
他老婆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然后撕了半块黑面包泡在汤里,喂给小玛莎吃。
小姑娘吃得慢,但一口接一口没有停。
“比圣殿城好。”
他老婆低声说了一句,说完低头继续喝汤。
安东没有接话,但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第二天一早,他们换乘平底船,沿着一条不宽的河往内陆走。
船是浅底的,撑船的汉子站在船尾,手里的长木杆往水里一点,船就稳稳地往前滑。
安东靠在船舷上,看着两岸的景色,慢慢从海边的荒滩变成缓坡上的田垄。
田里种的是一片一片的冬小麦。
刚出苗不久,苗高不过一掌,却生得密密匝匝,齐整得像用梳子篦过一遍。
麦苗的叶尖上还挂着晨露,被初升的日头一照,在灰绿色的叶面上滚出一层碎银似的光。
有些地块的麦苗已经分蘖了,从根部抽出三四根新茎,在风里轻轻晃着,根根都挺得笔直。
所有麦田的田垄修得笔直。
垄与垄之间的沟渠也挖得规整,一看就是用心打理过的。
很多农人正弯着腰在田里忙活,大约是在冬前松土或者清沟。
“西海领果然是被天神祝福过的好地方!”船上有人惊呼道。
那是一名在城里种过田的老农。
他激动得看向沿途的农田: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长势如此之好的麦田!”
“这苗高是怎么做到如此整齐,真是不可思议!”
安东没种过田,但也见过圣殿城城内城外的农田,确实比西海领的差远了。
似乎,西海领也不是那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