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醒了。”
楚幽话音刚落。
长白山呼啸的白毛风，瞬间停了。
悬在半空中的鹅毛大雪定格。然后开始往天上倒飞。
地上的积雪剥离出冰层。像是一条条白色的倒流瀑布，涌向灰蒙蒙的天空。
压抑的铅灰色云层从中间裂开。阳光洒下来。
空气里那种割人的冰冷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的生机。像是江南三月天刚下过春雨的泥土味。
万物复苏的味道。
楚幽负手而立。
他没有念咒。没有捏诀。
只是动了一个念头。
这世界的生死簿，就被他随手撕了一页。
吴邪站在黑色的火山岩和冰层交界处。
他脚下的厚重玄冰里，亮起了一点白光。
光点很微弱。但轻易地穿透了冰层。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一团团白色的光晕，像发芽的种子，直接撞碎了坚硬的万年玄冰。
破土而出。
光晕漂浮在离地半米的半空中。
白光蠕动、拉伸。
逐渐凝聚出清晰的人形轮廓。
骨骼生成，血肉重组。衣服的纤维在光晕中交织。
这景象违背了所有的常理。
胖子张大嘴，连手里的机枪都忘了端平。
阿宁握紧了匕首，死死盯着那些光影。
楚幽站在前面。
他握着万界法则的权限。修改生死，不过是重写几行底层代码。
他把那些因为这个扭曲世界而冤死的灵魂，从虚无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第一团光晕散去。
一个铁塔般魁梧的汉子跌坐在冰面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迷彩服。浑身沾着泥水，衣服上还留着被尸鳖咬破的几个大洞。
大奎。
七星鲁王宫里，被血尸虫掏空了内脏惨死的大奎。
大奎双手撑着冰面。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把冷空气吸进肺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没有血窟窿，平平整整。
他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热的。
大奎茫然地抬起头。
看着周围白茫茫的雪山，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吴邪和潘子。
旁边。
又有几团光晕散开。
几个穿着黑色战术服的雇佣兵摔在地上。
那是阿宁手下，在塔木陀沼泽和海底墓里替主子挡了刀的忠心伙计。
他们摸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脖子和四肢。
有人甚至还保持着临死前举枪射击的动作。手里却没有枪。
满脸见鬼的表情。
阿宁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她别过头，眼眶微红。
吴邪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皮靴踩在碎冰上打了个滑。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大奎面前。
“大……大奎？”吴邪嗓子哑了，带着浓浓的鼻音。
大奎仰着脸。看了看吴邪。
“小三爷？咱们不是在鲁王宫吗……那只红皮粽子呢？”
大奎声音发着抖。脑子还停在临死前的那一秒。
他记得自己被虫子钻进肚子里，疼得满地打滚。现在怎么到了雪山上了。
吴邪的眼泪直接砸在雪地上。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大奎的胳膊。
活生生的肉体。有体温，有脉搏跳动。
一个人影从吴邪身后越过去。
潘子。
潘子光着膀子，大步走到大奎面前。
他看着这个当年跟自己一起在盘口里喝酒吃肉、最后死在自己面前的兄弟。
潘子没说话。
他抡起右拳，照着大奎的肩膀，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拳到肉的闷响。
大奎被砸得往后倒退，一屁股摔在冰面上。
“哎哟！潘哥你干嘛打我！”大奎捂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
潘子咧开嘴笑了。
眼角裂开的刀疤跟着挤在一起。眼眶里包着两泡热泪。
“知道疼。是热乎的活人。”
潘子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把将大奎从地上薅起来。死死抱在怀里。
用力拍打着大奎的后背。拍得砰砰响。
大奎被拍得直咳嗽，但没敢挣扎。
胖子也凑了过来。
他用机枪管戳了戳大奎的后腰。
“你小子命大。得亏幽爷开了恩，不然你现在还是鲁王宫里的一坨肥料。”
大奎听不懂胖子的话。
但他顺着胖子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了那个站在风雪停滞中心的黑袍男人。
不仅是大奎。
光晕还在接连不断地亮起。
西沙海底墓里被淹死的伙计。秦岭里无辜惨死的向导。
甚至连塔木陀里，吴三省队伍里那些被毒蛇咬死的残兵败将。
全都被这股造化之力，从幽冥深处拉了回来。
空旷的冰原上，人越来越多。
吵闹声、哭喊声、茫然的询问声。混杂在一起。
阿宁深吸了一口气。
她恢复了冷厉的主事者姿态。
“都闭嘴！列队！”阿宁大喝一声。
她和潘子迅速组织人手。把这些刚复活、还在发懵的伙计归拢到队伍后方。
活过来的人看着周围全副武装的黑衣死士。看着那些装甲车。
吓得老老实实地排成一列。没敢多发出一丝噪音。
吴邪站起身。
他走到楚幽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双腿并拢。
吴邪弯下腰。对着楚幽的背影，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没有说谢谢。
这份恩情，语言根本承载不下。
楚幽没有回头。
他不需要这些凡人的感恩戴德。
他看着自己修长的双手。灰白色的神性物质在皮肉下流淌。
重塑阴阳。
只要在这方世界里。生死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这片天地已经完全被他掌控。再也没有任何挑战。
就在楚幽准备转身，带着队伍离开长白山的时候。
异变突生。
楚幽前方的空气。
突然产生了一丝微弱的震荡。
这震荡很粗糙。带着一股苍凉的黄土气息。
楚幽眉头微皱。
他放下手。盯着前方的虚空。
面前十米外的空间。
像是一面镜子被人用重锤砸了一下。
“咔嚓。”
一道黑色的空间裂缝，突兀地撕裂开来。
裂缝边缘闪烁着灰色的时空乱流。
小哥的手再次按在龙渊剑上。
胖子端起机枪。
“幽爷！有情况！”胖子大喊。
楚幽没有动。
他看着那道裂缝。
裂缝里没有深渊的死气。
反而有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和尘土味漏了出来。
“扑通。”
一个沉重的人影。
从黑色的时空裂缝里，重重地跌了出来。
砸在长白山的黑色火山岩上。
人影滚了两圈。扬起一阵雪粉。
青灰色的道袍破破烂烂。道袍上全是干涸的黄泥和暗红色的血迹。
背上交叉背着两把木把子的盒子炮。
手里还死死攥着两把半月形的青铜飞爪。
这人趴在地上。
大口喘着粗气。
他抬起头。
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带着沧桑胡茬的脸。
眼神锐利得像是一只草原上的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