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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着意年华 > 第388章 一台旧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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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夏之阳念念不忘的,是北京大学西南门的周末书市。

每个周末,从周六清晨起,书贩们就把收来的旧书摆进北大校园。西南门内有一大片空地,一夜之间,竟魔术般地长出两排简陋的摊位来。几张课桌一拼,几块旧床板一架,再铺上颜色发暗的蓝绒布或是旧报纸,就是全部的家当。

人还没走近,先闻到味。那是一种旧书独有的味道——微微的霉味混着油墨香,淡淡的,却挥不走,像悄悄打开了一只尘封多年的檀木箱子,里头的记忆一起涌了上来。

书是这里绝对的主角,可它们毫不矜持,以最谦卑的姿态示人。或直立,或平铺,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像一群赶来聚会的、见了谁都不认生的老朋友。从泛黄卷角的四大名着,到封面锃亮的考研真题;从砖头一样厚的哲学精装本,到塞得进口袋的武侠小说,时代的碎片与思想的河流,在这里奇妙地汇到一处。有一回,他还翻到几本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杂志——《武林》、《美育》、《电影画报》,纸张脆得一用力就要碎,里头却夹着当年读者用钢笔写下的批注,字迹有的娟秀,有的潦草,都成了时光顺带赠送的一样东西。他捏着那几页淡淡发黄的纸,忽然觉得,隔了几十年,有个人也曾像此刻的自己一样,伏在灯下,一本正经地为一行字出过神。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缝落下来,在摊开的书页上洒出一片片晃动的光斑。书市里的人流缓缓地移动着,汇成一幅流动的图景:穿白裙子的女生蹲在摊前,长发几乎垂到一本诗集上;戴眼镜的男生抱着一摞专业书,神情严肃得像在完成一项了不得的学术采购;一位退了休的老教授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偶尔扶一扶眼镜,俯身细看一本外文旧籍,嘴角就不自觉地浮起一点笑——那神情,活像一个孩子忽然在草丛里发现了什么宝贝。

这里的声音也格外轻,是一场低分贝的交响: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低低的询问与商量,远处篮球场上隐约传来的拍球声,再掺上树上的蝉鸣,一并织成夏日午后懒洋洋的底子。

此刻的快乐是纯粹而具体的。有时,是以意想不到的低价,淘到一本寻了许久的绝版书;有时,不过是漫无目的地随手乱翻,却迎面撞上一句直直撞进心口的话,人就总要怔上一怔。

等到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摊主们才开始用化纤绳把书一捆一捆地扎好,塞进纸箱、装进编织袋。热闹了一天的场地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几张被遗忘的书签、几页零星的草稿纸。风一吹,纸角轻轻掀动,像是在跟这一日的热闹道别。

自从发现这个书市,夏之阳几乎每个周末必到。遇到好书,他也不再像在书店里那样克制,能掏钱就掏钱,那种心气,真跟捡到了什么宝贝一样。买上几本,若是个晴好的天,他也不急着回去,就在北大校园的草坪上,或者是清静的未名湖畔,寻个安静的角落,捧着新买的书,一头扎进去。草皮上有阳光的暖,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多数都是满肚子的大学问家,可大概谁也想不到,这个忽然安静下来、读得那样专注的年轻人,不过是个在食堂打下手的打工者。

也就是从他捧回一摞书起,食堂里多了一个人来找他。

那是赵厨师长的妹夫,王世荣。王世荣也爱读书,见夏之阳几乎每个周末都带着几本新书回来,便常常凑过去借阅。他人比夏之阳年轻不少,高中毕业后先是在饭店打过一段工,后来又正正经经进过烹饪学校,学的就是这一行。他手上利落,脑瓜也灵,不管是红案白案,一到他手里就服帖。两个人常在傍晚的食堂后院碰上——一个刚搁下手里的书,一个刚抹净手上的面。

有一回,王世荣翻着他新借的一本书,忽然问:书市里有没有做菜、做面点这方面的书?

夏之阳愣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真没留意。……应该是有吧。

“咱们是干这一行的,”王世荣把书还给他,认真地说,“手上的活儿在案板上练,脑子里的行当,得从书里补。多读读这方面的知识,有用。”

夏之阳听了,点了点头。

可他心里知道,自己其实从没想过干一辈子厨师。夜深了,他捧着那些借来的、买来的书,看的还是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念的还是那点提高写作、做个读书人的指望。俗话说干一行爱一行,可他心里那杆秤摆得明白:打工只是谋生的手段,是不得已,是过日子不得不挑的这条路。想起上学时树立的文学创作的理想,想起在部队新闻股长对他的鼓励,努力写作的念头深深地扎根在心里。只是他把这种想法深深地藏起,从不与人讲。

“我真羡慕你。”有一次,他望着王世荣利落地揉面,由衷地说,“食堂里这些技术活,你一样拿得起来,我就不行。我下岗这么多年,什么能谋生的手艺也没学到手。”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空落落的——一个在旧书上读得津津有味的人,回到这儿,竟拿不出一门像样的本事换饭吃。

王世荣是被赵建军领进学校食堂的。

那是入冬前后的事。他一进食堂,就被安排进了灶台组,当上了组长,手底下管着六、七个炒菜的人。他往灶前一站,颠勺、翻锅、勾芡,样样干净利落,火候拿捏得也准,组里几个比他资历老的师傅,嘴上不认,心里却慢慢服了。他性子活络,会说话,也懂人情,食堂上上下下没有他不熟的人。跟闷头干活的夏之阳比起来,他像灶台上那团跳得正旺的火。

业余的时间,王世荣的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他通过学校那位张主任的关系,又顺着这条线,结交了后勤管库房的管理员。库房里堆着学校淘汰下来的旧家什,里头就有几台别人挑剩的电脑。王世荣一张口,管理员随手便搬了一台给他。电脑搬到宿舍,他下班一回来就开机,要么打扑克牌,要么放上音乐,一个人听得摇头晃脑,好不快活。

夏之阳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那台电脑就摆在王世荣的床头,屏幕亮着,花花绿绿的扑克牌在里头翻来覆去。夏之阳每回打那儿过,都要不由自主地多看两眼。他倒不是眼馋那几张牌,他眼馋的是那台机器本身——一台能写字、能存字的机器。在家的时候,哥哥曾手把手教过他五笔打字,讲那些字根怎么拆、手指头该怎么摆,他学得认真,记得也牢,只是苦于没有机器可练,指法在纸上比划得再熟,到底落不到实处。为了接触到电脑,他不得不跑到网吧去。其实他不喜欢去网吧,那里不仅乌烟瘴气,还要花钱,再说,那也不是写作的环境,写的东西也不能存放。他常常想,要是自己也能有一台电脑,再装上文字处理系统,写起东西来岂不是事半功倍?一行字打错了,删掉就是;一段话要挪个地方,剪下来贴过去就成。再不必像先前那样,在纸上一遍一遍地誊抄,抄得手腕发酸,还要提心吊胆地防着改乱了行。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住了。它在夏之阳心里滚来滚去,白天切菜时冒出来,夜里躺下时也冒出来,滚得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几天之后,王世荣那台电脑坏了。先是开不了机,后来勉强开了,屏幕却黑了半边。王世荣不懂这个,也懒得去懂,索性又去找那位管理员,轻描淡写一句话,又要了一台旧机器回来。坏了的那台,就被他撂在床底下,任凭它落灰。

夏之阳为此琢磨了一夜。第二天,他到底还是厚着脸皮,把王世荣那台坏电脑要了过来。

他把主机和显示器抱回宿舍,找了块干净的布垫在底下,又跟人借来一把螺丝刀,一样一样地把外壳拆开。机箱里头积了厚厚一层灰,主板上的元件缝里也塞满了毛絮。他用软毛刷一点一点地扫,用布一点一点地擦,擦得那块主板重新露出几分墨绿的本色来。他又翻出在旧书摊上淘来的一本讲电脑的书,对着书页,一边看一边摸索——这里摸一摸,那里捅一捅,把内存条拔下来再插回去,把松了的卡板重新按紧在槽里。他干得极专注,额上沁出一层细汗,连晚饭都忘了吃。

结果,他折腾了整整一天,那机器还是黑着脸,根本亮不起来。

星期天,他把主机重新装回纸箱,抱在怀里,走了半个多小时的路,来到中关村电脑城。

那是个热闹得叫人发晕的地方。楼道里人来人往,一块块招牌密密麻麻地挂着,卖配件的、攒机器的、装系统的,吆喝声和敲键盘的脆响混成一片。空气里浮着一股塑料和焊锡被烤热了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却透着一股新鲜的、上了年纪的人听不懂的劲儿。夏之阳找了个修理商铺,修电脑的师傅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接过他的机箱,随手拆开看了看,也不多问,插上一张盘,一阵噼里啪啦地敲字,替他重装了系统。

等那台机器“嘀”的一声亮起来,屏幕跳出画面的时候,夏之阳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兜里,又拔出来,后来索性就那么垂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重新活过来的屏幕,像盯着失而复得的什么东西。

三十块钱的维修费,他没讲价,痛痛快快就付了。他又请师傅帮他把文字处理系统和五笔输入法一并装上。“五笔我熟。”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这么一句,像是在替自己正名。师傅笑笑,替他装好,教他哪儿双击、哪儿存盘,他一一记在心里,比背课文还认真。

抱着修好的主机回学校那一路,夏之阳走得格外轻快。箱子其实不重,可他抱得很紧,两只胳膊圈着,生怕磕着碰着。风从街口吹过来,往日里那股让他缩脖子的凉意,这会儿竟也觉得爽利。

回到宿舍,他把显示器、键盘、鼠标一样一样接好,接线的时候,手还有点抖。等他把电源一插,按下主机上那个小小的开关——“嗡”的一声,风扇转起来了,屏幕亮了。一行光标在空白的文档里一闪一闪,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他坐在那一点点微光前面,忽然觉得,这间烟气腾腾、挤挤挨挨的屋子里,好像多了一个懂他的人。

从那以后,食堂下了班,夏之阳便多了一件雷打不动的功课。别人围在一块儿打牌、听歌,他就把那台旧电脑打开,坐在自己的床沿上,用五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他先是写日记,把白天食堂里的事、路上看见的人、书里读到的话,都一点一点敲进去。一来二去,指法越来越熟,那些字根像是长了眼睛,自己会往屏幕上跳。敲着敲着,他偶尔会停下来,看着那一行行从自己指头底下长出来的字,心里那点被油烟和面粉压了许久的东西,就悄悄地拱出一点头来。

从前,他为了练打字,还得花钱去外头的网吧,一小时几块钱,坐着坐着就心疼起来,常常没敲上几个字就得掐着表起身。如今不必了。他守着自己的机器,想练多久就练多久,想写到多晚就写到多晚。后来他还托人添了一根网线,晚饭后把线一插,居然也能上网了。他在网上找文章读,找书看,下载电子书存在硬盘里,也偶尔登录qq,和小林说上几句话。宿舍那方小小的天地,就这样被他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就在这间寝室里,在这台别人不要的旧电脑前,夏之阳头一回觉得:那个他想了许久、却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自己,好像终于有了一小块能站住脚的地方。

“你每天这样打字有什么意思?在qq上找个妹妹聊天多好玩。”梁成才看到夏之阳每天坐在电脑前敲键盘,忍不住地说,“你知道我下班有时跑出去干什么去吗?去网吧上网,打游戏,聊天,有时还看港台的三级片,那才有意思呢。”

“你这个家伙,终于说到重点了。”周大为笑着说,“现在的年轻人,思想太开放了。”

“你们的思想太保守了,跟不上形势了。现在人的生活,离开网络还算生活吗?生活又有什么意思?”梁成才说,“网络并不都是为了让人消磨时间,寻求刺激,也可以交友嘛。无论大家认识不认识,距离有多远,都可以聊天,倾诉一下心里的苦恼,这不是很好嘛。”

夏之阳看了看梁成才,很认同他的观点。在县城时,他曾在哥哥家上网,在qq上遇到一位文学爱好者,他们有共同语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后来在网吧里,他又认识了小林,小林向他介绍了这附近的书店和书市,他一直很感激小林,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这样的志同道合者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