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传天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微微变了。他正在全力运转化神诀，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维持那道功法的稳定上。可那道声波来得太突然，像一道从侧面切入的刀锋，精准地撞上了他正在运行的真气回路——他的身体微微向后仰了一仰，那只扣在虞晓肩上的手掌在声波触及的瞬间本能地松开了，而是和另一只手掌合在一起，双掌横挡在身前，以卸去那道声波的余力。
虞晓的肩头在林传天松开的那一瞬间，像一枚被解开了绳索的锚，骤然恢复了自由。那道正在持续吸走她真气的拉力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她体内那些原本正在被剥离的气息像回流的水一样骤然倒灌回原有的河道中，她的经脉在一瞬间重新充盈起来。她的目光没有移开阿宝的方向，她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没有迟疑，没有蓄势，只有一道笔直的、裹着她此刻所有清醒意识的掌力，朝着那道带着恶鬼面具的身影推了出去。
那神秘人显然没有料到林传天会在这时候撤掌。他方才还在与虞晓对抗掌力，那道平衡双方都维持得恰到好处，可林传天一撤，虞晓的真气陡然回涌，她那一掌的威力在瞬间暴涨了数成，直接震开了他的防御掌势，硬生生将他打得连退三步。
虞晓没有追上去。她收回了掌，身体已越过孟兴龙和薛芙蓉正在收势的方向，奔向那个正在擂台中央晃动着的、浑身浴血的身体旁。
可她来的终究慢了一步。阿宝的身体最终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她想拉住他的手，终究落在了空中。
阿宝嘴角的那道笑容还在那里。比方才更浅了，如同一盏正在被风吹灭的油灯，余焰还在，却已经能看到边缘在变暗。他倒在地上，看着她俯下的面孔，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没事了。
他的眼神已经迷离，什么也看不清了。
可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刚才用声波逼退孟兴龙后，他已经想到了让虞晓脱困的办法。可他距离虞晓较远，又隔着孟兴龙和薛芙蓉两大高手，若是贸然出声，二人完全可以半路截断，那他的计划，就无法得逞。
于是，他假装扑向孟兴龙，实则是让自己的位置与虞晓靠得更近。同时，引诱二人向自己出手，让他们失去截断声波的可能，最后，他将所有力量汇到喉咙处，又借助那两下攻击漾进身体的猛烈外力，朝着林传天的方向喝去。
“以身破局。”这，便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方法。
阿宝的眼睛，终于无力地合上了。
虞晓俯在阿宝身侧，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失去生动的面颊上，他的身体安静地躺在青石台面上，血在他身下缓缓洇开，沿着石缝向外蔓延，像一条正在慢慢扩大的、暗红色的溪流。而他嘴角那一道弧度还留在那里，没有消失，也不再变化。
“阿宝，阿宝……”她的指尖陷入石砖，石砖层层破碎。
虞晓抬起了头。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一种像被撕裂了边缘的、粗粝而破碎的质地，朝着那一片正在翻涌着血雾和刀光的天空：“为什么——为什么——”
文鸢之后，她又一次感受到了命运的无情，和自己的无助。
一遍遍中计，一遍遍受伤，一遍遍连累他人……无论她变得多么强大，无论她怎么提防，命运总能让她一次又一次陷入泥沼。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像整片名剑台上的空气都被她搅动了一下般的力量，那道声波从她体内深处炸开来，肉眼可见的气浪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台下那些还在缠斗的人影在那一瞬间同时顿了一下——有人被那道气浪推得踉跄了数步，有人手中的刀剑被震得脱手落地，有人捂着耳朵弯下了腰。那些正在奔逃的、正在厮杀的、正在试图从这场混乱中抽身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退后了数步。
“我——绝不放过你们……”
她站起来了。她的动作很慢，膝盖从弯到直，腰背从弓到挺，每一个阶段都带着一种莫名的严肃。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那些泪痕正在被一种彻底的寒意覆盖，然后在她的面庞上缓缓凝固。她缓缓转过身体，目光扫过台上那些正在重新站稳的身影，那双眼睛里曾经翻涌过的泪水、悲痛、对阿宝的呼喊，此刻都像落潮一样退去了，留下一片平整的、被风打磨过无数遍的寂静。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无尽的寒气，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像被淬过火的、不再有任何回旋余地的坚决：“你们这些杀人凶手——一个，都别想——活。”
台下有人听见了那句话，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孟兴龙的金环在他手中微微转动了一下，那道金属的摩擦声在日光下格外清晰。薛芙蓉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神秘人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面具后面微微眯了一下，隔着那道青面獠牙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林传天的手臂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静止。
日光依然从正上方照下来，照在阿宝那张依然带着浅浅笑意的脸上，照在虞晓那张正在凝固成另一副模样的面孔上，照在整座被血迹和碎片覆盖的名剑台上。那一瞬间，整座名剑台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因为恐惧而自发的噤声，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按住了一般的静止。那些方才还在嘶吼着厮杀的人影，那些正在从血泊中挣扎着爬起的躯体，那些还在半空中划落的刀光与剑影——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一刹那顿住了，像一幅正在运动中的画被突然钉在了原地。有人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刀刃悬在半空中，距对手的脖颈不过两寸，却无论如何再也落不下去；有人弓着腰正欲起身，膝盖弯着，手指撑着地面，身形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琥珀封住；有人还张着嘴，喊声卡在喉咙里，只剩一种无声的窒息感。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不是因为他们主动停下来，而是因为他们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束缚住了——那力量压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被压缩到极致的空气，沉重、均匀、不容抗拒，让他们的每一个关节都像被拧紧了的螺丝，再动不了一分一毫。
是威压，一种无论台上台下，所有人都不曾感受过的、史无前例的、强大的超乎想象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