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盖尔要示忠。
他在心里提前尝到了那种成就感。
格林德沃本人，在他面前低下头。
他等了这么多年，从十一岁在湖边树林被烙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等这一天。
他用一种近乎宽宏的语气开口：“你只需要说一句——”
盖尔没有就此止步。
他走到伏地魔面前，靴尖和扶手椅的椅脚之间只剩不到半寸的距离。
伏地魔的笑还挂在脸上，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正要做出一个“请坐”的手势。
盖尔伸出手，捏住了他的后颈。
拇指压在颈椎第一二节之间，其余四指扣在脖颈侧面，隔着那层薄得能摸到骨头的皮肤，指腹下是虚弱的脉搏。
他把他拎了起来。
伏地魔的身体离地的时候袍子下摆扫倒了扶手椅旁边的铜制柴火钳，当啷一声砸在壁炉边。
他的脚悬空，腿本能地蜷了一下，手抓住盖尔的手腕。
抓不紧，婴儿形态的手指太细了，指甲抠在皮手套上连划痕都留不下。
盖尔把他拎到自己面前，手臂伸直，让他悬在空中和自己平视。
壁炉的火在他们身后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个高大，一个细长。
伏地魔的竖瞳缩成一条竖线。
他的表情从愉悦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警觉，从警觉变成了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几乎认不出来的……恐惧。
“你想做什么。”他的声音还维持着冷硬的调子，气息被捏紧的气管截短了。
盖尔看着他，慢慢收紧了手指。
一点一点地、匀速地往内侧加压，指节陷进伏地魔后颈的皮肤里，脉搏在他拇指底下越跳越快。
他开口时声音低沉而丝滑。
“你忘了我是谁吗。”
他把伏地魔往自己面前又拉近了一点，蓝灰色的眼睛从不到五厘米的距离俯视那双猩红色的竖瞳。
“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汤姆?里德尔。”
与此同时,哈利直挺挺地躺在德思礼家那间小卧室的窄床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床单被他的汗浸得发潮，枕头在刚才的挣扎里歪到了床沿外边。
他刚从梦里被甩出来，心脏撞在肋骨上的力道像刚跑了整整一场魁地奇。
他两只手紧紧按在脸上，手指下面的闪电形伤疤正一抽一抽地跳着疼，火辣辣的，和有人刚把一根烧白的金属丝按在他皮肤上似的。
他坐起来，一只手捂着伤疤，另一只手在黑暗里往床头柜上摸索。
指尖碰倒了水杯。
水洒在柜面上，漫过那本折了角的《实用家庭魔法》，他顾不上擦，摸到眼镜架腿拽过来戴上。
女贞路四号窗外没有月光，只有街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长的橘黄色光带，落在达力那台坏掉的旧电视机纸箱上。
他梦到了那个老麻瓜。
弗兰克·布莱斯，里德尔府的园丁。
梦里他听到虫尾巴和伏地魔在厨房说话，纳吉尼从地毯上爬过去，然后弗兰克推开门，伏地魔念了索命咒，绿光吞没了整个门框。
接着伏地魔转过身。
不是朝他，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一个白发男人突然出现在伏地魔身后，黑袍领子收得很素净，肩章上的银链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盖尔·林德。
哈利看到盖尔的一瞬间就被吓醒了。
盖尔出现在那个房间里的时候，姿态和走进自己家客厅一样自然。
他不是伏地魔的仆人，不是食死徒，不是一个跪着求饶的俘虏。
他在伏地魔面前跷着腿坐沙发。
伏地魔跟他说话时用的语气不是命令。他在和他商量，声音压低了棱角磨平了，就像一个学生在教授面前争辩自己的作业分数不该那么低。
哈利在梦里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但他看到了伏地魔被拎起来的那一幕。
盖尔捏着伏地魔的后颈把他从扶手椅上提起来，提到半空中和自己平视，嘴里说着什么。
伏地魔的脚在离地半尺的地方蜷了一下，手抓在盖尔的手腕上，抓不紧。
他捂着伤疤的手指还在发抖。
伤疤的疼痛正在慢慢退潮，手指底下的皮肤仍然发着烫。
他在密室里见过盖尔。
盖尔从暗处走出来，对他鼓掌，说“我会一直看着你”。
在医疗翼盖尔拽着他的头发把他从被子里拖出来，说“我鼓掌不是为了汤姆，是为了你”。
他一直不确定盖尔到底是什么立场。
好还是坏，敌还是友，或者就是一个纯粹的疯子。
现在那些不确定被这个梦碾碎了。
一个人能在伏地魔面前跷着腿坐沙发，能像拎小猫一样把伏地魔从椅子上拎起来，能出现在伏地魔藏身处最隐秘的客厅里并且虫尾巴被赶出去纳吉尼趴着不动。
这个人不可能是伏地魔的手下。
伏地魔有可能是被他操控的。
这个念头砸进哈利脑子里的时候他刚把脚放到地板上准备站起来去找罗恩。
然后他想起自己不在霍格沃茨。
哈利蔫了。
他脚趾踩在德思礼家冰凉的地板上，窗外是女贞路那盏忽明忽暗的街灯，走廊尽头是弗农姨父的鼾声，隔壁是达力翻了个身把床压得吱嘎响的动静。
他在这里，德思礼家，暑假还没结束。
罗恩在陋居，赫敏大概还在伦敦。
海德薇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翅膀不安地动了动。
他把手从伤疤上放下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支几乎没墨的圆珠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在街灯漏进来的那道光下面，用尽可能小的字开始写信。
写给小天狼星。
他不能写“亲爱的教父”或者“你好吗”。
[我梦到伏地魔了。盖尔·林德跟他在一起。林德可能是幕后黑手。伏地魔可能是被他操控的。]
他把纸折好，决定天一亮就把信寄出去。
盖尔躺在里德尔府二楼朝南的一间卧室里。
床是四柱床，帷幔早就被虫蛀空了边角，剩下来的暗绿色绸缎上覆着一层薄灰。
他闭着眼，但没有睡着。意识深处的格林德沃在把身体交还给他之后就沉了下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