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州城又打了十几日。
讨逆联盟正面猛攻,东门城头一日之内三次易旗。
人道教守军硬生生扛住了攻势,城内消耗却越来越重。
箭矢射出去后要派人冒死回收,伤药一包掰成两份用,热粥也从每日两顿改成一顿半。
赵铁端着半碗粥蹲在城墙根,盯着碗看了半天,满脸不服。
“半顿到底怎么算?喝到一半停下来,让肚子自己猜后面还有没有?”
旁边士卒笑出声,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赵铁瞥了他一眼。
“笑什么?你那半碗也归我?”
那士卒赶紧把碗往怀里一抱。
“赵将军,属下伤得重,得补补。”
赵铁哼了一声。
“你倒挺会算。”
城头上,林岳迎风而立,看着远处联盟大营。
神剑宗剑气仍旧锋锐,万千飞剑悬于营上,寒光连成一片剑海。圣庭步军轮番压上,战鼓声沉如雷霆。万兽门妖兽营退在后方休整,巨兽背上符链闪烁,随时准备再度冲城。
继续这样守下去,延州会被一点点拖瘦。
王石入城那日,带来一张后方粮道图。
韩文渊亲手在图上标了三处,指尖落在白沙沟和乌木岭之间。
“联盟军主粮营在白沙沟,毒药储备库在乌木岭。这两处离前线远,守备松。正面攻城越凶,他们后方越容易大意。”
林岳看完地图,问得很直接。
“你打算调谁去?”
王石翻开名册。
“一百二十人。全是能走夜路、能拆阵、能闭气潜行的精锐。去的人要快,要狠,要能在敌营反应过来之前把火点起来。”
赵铁一听人数,眼睛当场瞪圆。
“一百二十人去烧人家后营?国师,咱们这是去偷粮,还是去给他们添菜?”
王石把另一份文书递过去。
“你留在东门。”
赵铁愣住。
“我留东门?凭什么?我跑得快,力气大,盾也能挡箭。让我去,保证给他们粮仓撞开个大窟窿。”
林岳开口。
“你的盾太响。”
帐中将领顿时低头忍笑。
赵铁抱着巨盾,满脸委屈。
“元帅,这话我不爱听。它哪里响了?它多稳重,多踏实,多让人安心。”
王石指着地图,语气缓了些。
“正面需要你。明夜联盟必定猛攻东门,你带先锋营顶住。敌人越确定你在东门,后方越会放松。你在城头闹得越响,林岳那边越安全。”
赵铁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也就是说,我得让他们觉得,咱们所有能打的人都在东门?”
林岳点头。
“对。”
赵铁把粥一口喝完,抹了抹嘴。
“明白了。那我多喊两嗓子,把顾白川也喊过来。”
林岳道:“喊响些。”
赵铁咧嘴一笑。
“这活我熟。”
第二夜,讨逆联盟果然猛攻东门。
万兽门妖兽如黑潮奔腾,巨角撞在城墙上,护城阵光一层层荡开。圣庭重弩排成山岳般的阵列,弩矢裹着金色圣火射来,每一箭落下都炸开丈许火浪。神剑宗剑修踏剑而起,剑阵从夜空压下,数千道剑光互相牵引,化作一条寒白剑河,直斩延州城头。
城墙上,人道教战旗猎猎作响。
赵铁站在塌口前,巨盾往地上一立,盾面符纹亮起,厚重玄光拔地而起,像一座黑铁山门横在缺口处。他一人挡在前方,身后先锋营列阵成墙,气血升腾,赤红如炉。
赵铁扯开嗓子,声音盖过战鼓。
“神剑宗的,来啊!白天爬不上来,晚上还找不着路?回去练几年再上城!”
神剑宗阵中,顾白川脸色一沉。
旁边弟子低声道:“剑主,赵铁在故意激将。”
顾白川冷冷看向城头。
“我知道。”
赵铁又喊。
“顾白川,你听得见吗?听得见就吱一声!你们神剑宗飞剑挺亮,砍人差点意思!”
顾白川眼底剑意暴涨,抬手一挥,三百剑修随他破空而起。剑阵撕开夜色,霜白剑芒在空中聚成一柄百丈巨剑,携风雷之声斩向东门塌口。
赵铁大笑,双臂青筋暴起,巨盾迎天一举。
“来得好!”
盾上符纹层层燃起,黑金光幕冲霄而上。百丈剑影斩在光幕上,整段城墙轰然一震,碎石飞溅,灵光炸成漫天星火。赵铁双脚陷入城砖半尺,硬是一步未退。
他扭头朝后方大喊。
“大师伯,鱼咬钩了!”
林岳此刻已经带着一百二十人从南门暗道出城。
这条暗道原本是旧延州王室逃命所用,被王石从旧档里翻了出来。暗道深埋地下,石壁潮湿,残留着旧朝符禁的痕迹。王石提前让人清理过机关,又在出口处布下遮息阵。
一百二十人穿黑甲,甲面贴着遮气符,行动时声息极轻。随行还有十名仁济堂医徒,专门处理毒库。
周岳也想去,被林岳按在城头。
“你少条胳膊,爬山慢。留下守城。”
周岳脸色发青。
“元帅,末将一条胳膊也能杀敌。”
林岳看着他。
“我知道。所以你留在这里,替我看住东墙。”
周岳胸口起伏,最终抱拳。
“末将遵命。元帅回来后,末将申请再断一条腿。”
林岳看了他一眼。
“这种申请,军中不批。”
说完,他转身入夜。
白沙沟外,联盟后营灯火散乱。
主力都被东门战事牵住,守粮的圣庭军卒围在火盆旁议论。
“听说赵铁那憨货又在骂阵。”
“顾剑主都被他骂急了,亲自带人冲城。”
“延州撑不了几天了,咱们守粮也能分功。”
“等破城之后,咱们总算能歇一歇。”
夜风从山沟里吹过,火盆晃了一下。
下一刻,巡逻军卒忽然停住脚步。
他低头看见地面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红线从粮仓底部蔓延,贴着油布和粮袋游走,像活物一般迅速爬满整座仓房。
他刚想喊,喉间已被一缕剑气贯穿。
第一座粮仓轰然起火。
人道符火遇粮即燃,遇油即爆,金红火焰冲天而起,照亮整片白沙沟。火势沿着早已布好的符线奔涌开来,第二座粮仓紧接着炸开,粮袋被气浪掀上半空,燃烧的麦粒像火雨一样落下。
林岳带人穿过营地。
他手中战剑并未频繁挥动,每一次出剑都带着军阵杀伐之势。剑芒横扫,周围灵气被压成一道道厚重锋线,守将刚冲出营帐,身上护体圣光便被斩碎,连警钟都没来得及敲响,整个人倒飞撞入火海。
人道甲士随林岳推进,黑甲在火光中沉默闪动。他们专挑粮车、阵盘、旗鼓下手,符火一落,便化作连绵火龙,沿着营道席卷。
白沙沟乱成一团时,乌木岭毒库也同时出事。
乌木岭建在山腹之中,外层布着丹王谷毒瘴阵。灰绿雾气绕山盘旋,寻常军卒靠近十步便会口鼻溢血。
小芸带着仁济堂医徒走在最前方。她手里捧着苏清寒亲笔写下的毒物清单,袖中悬着避毒香囊,身后医徒依次撒下青白药粉。药粉落地,毒瘴阵像被水洗过一般退开一条路。
毒库门口,丹王谷弟子刚发现有人闯入,第一反应便是扑向药架。